彼此靜默著,乘著馬,像是走著,又像只停駐在原地。而後,為了方才的話頭,玉生注道:“我如果會因為和你結婚而憂愁,我便不會和你結婚,木已成舟,我們如今乘著同一片舟,正像你所說的,結婚不就是為了結婚。所以我只要這片舟總是這樣輕飄飄地,又穩穩浮在平靜的水面,不要沉沒了才好。”
他忽地又笑出聲來。
“笑什麼呢。”
“我笑我自己,在你口中我竟覺得許多都是新詞。”
玉生道:“什麼是新的。”
李文樹道:“還有木已成舟,木頭已經做成了舟嗎?這是什麼意思?”
她無法再回他的話了,她覺得自己此時再羞赧不過了。
直至又一片狂風暴雨,他才將她從馬背上擁了下來。為了避雨,也為了換去他同樣濕透的外衣,他鎖住馬廄後便帶著她離開了,波斯因為他早早離去,只是冰冷地望著他落鎖,而他也故意地,沒有和波斯道別。
馬場後的小樓那樣小,幾乎沒有李公館的前廳大。兩屏半圓門大開後,眼前只放一對梨花椅,椅旁擺四方茶桌,便幹淨的什麼也沒有了。延著沒有一絲塵土的灰磚地面上望去,望見一個低低門檻,檻上垂下一片朱紅門簾,只有這片朱紅門簾與李公館有相似的地方,其餘的恍如是兩個世界。
玉生挑了挑門簾,見裡面的雙頭床鋪上了被褥,床邊擺好了鞋襪,幔帳也系得整齊,回過臉,她問李文樹道:“租賃的地方,也這樣整潔嗎?”
李文樹道:“買下了,不算租賃。”
他走上前來,倚在門簾又指向旁的另一片門簾。
“太太,你先去洗漱。”
玉生只是又問道:“為什麼買這樣一個地方?”
李文樹反問她道:“你不喜歡嗎?”
玉生道:“很遠,也很靜。”
李文樹笑了笑,道:“遠才好,靜也很好。”
接著,他將放在四方茶桌上的皮箱開了,取出一件睡袍,已不是朱紅顏色了。他為自己和她新做了兩件,入了冬,做的短絨料子,是絳紫色。他的外衣似乎只有灰、白這些素色,但裡衣、睡袍的顏色總是做得十分濃厚。
“太太。”
玉生隔著門簾,水汽氤氳中赤著身,回他道:“什麼。”
然後她便穿上了睡袍,見他不回話,只得拉開門簾。簾外,李文樹只是靜靜地坐著。
李文樹抬眼注視她,道:“雨聲大,聽不見你的水聲,我以為你睡著了。”
半圓門不知什麼時候又被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雨聲和雷聲從那裡闖進來,忽地轟鳴,驚天動地般,玉生沒有聽見,或是已忘了他說的話,只是退了退身,倚到簾後。於是他望見了,起了身,將那門真正落了鎖,將一半的雷雨都關在了門外。
瓦上的風雨,只是細細地,吹得人昏昏欲睡。
“本是要去吃晚飯的。”
李文樹注道:“去得早,變成午飯了。”
他的外衣脫去了,只穿一件薄薄的黑羊絨衫。他又挽起一半羊絨衫的袖子來,露半節長臂,伸手往皮箱中又摸索著什麼。
取出來,原來是兩個首飾盒子,玉生想,竟還有在小叔叔家沒送出去的麼。開啟來,不是金玉寶石,卻竟然是用帕布鋪著的許多個生餛飩。
玉生驚詫地笑了一笑,道:“這是什麼?”
李文樹道:“你吃早飯時,我請梅娣做的。”
玉生道:“自己做的?”
她走近來,沒有收起笑意,怔怔望著那餛飩,道:“真小巧,像真的一樣。”
李文樹道:“餛飩還有真假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