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甘肅畢竟乃邊陲重鎮,與韃靼相接,如今雖邊境承平,但是也不可掉以輕心。”
“年節剛過,草原尚是苦寒之時,時有小股虜賊擾邊劫掠,此事對甘肅大動干戈,勢必令其有機可趁,平白令我邊境百姓受苦。”
“陛下心懷寬仁,體恤百姓,想必不至於因將官之過,令百姓遭罪,故臣斗膽請陛下三思,待案情核查清楚之後,再行定奪。”
這是從邊境安穩的角度出發而言的,緊隨其後,陳鎰也開口道。
“不錯,陛下,如今朝廷正要整飭軍屯,邊境諸將本就有所緊張,若此時無緣無故的拿下王敬等人,勢必令人心浮動,徒生猜疑,實非明智之舉。”
緊接著,楊洪,李賢等人也紛紛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但是,基本上都是持反對的態度。
不過,朱祁鈺卻不為所動,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而且,更奇怪的是,在場諸人當中,最有發言權的于謙,也一樣始終沒有開口。
天子始終不表態,老大人們翻來覆去的勸諫,也說的口乾舌燥的。
終於,殿中漸漸安靜下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場諸人慢慢注意到,天子雖然沒有開口,但是,目光卻始終落在於謙的身上,不曾移動。
而於謙低著頭,看不清楚神色,但是以他的性格,沉默這麼久,本就是異常之事。
於是,在殿中徹底安靜下來之後,眾人的目光也匯聚在了于謙的身上。
片刻之後,一聲輕輕的嘆息聲響起,于謙終是起身,道。
“陛下,臣以為大可不必動此干戈,甘肅邊將官軍,牽涉侵佔軍屯之事雖然嚴重,但遠不至於舉兵與朝廷相抗,更不至於將一應官員盡皆撤換,鬧得滿城風雨。”
這話說的篤定,以至於,讓在場的諸人都不由面面相覷。
于謙的性格除了執拗,也十分沉穩,他敢下這樣的結論,想必,不會是空穴來風。
只不過……
御座之上,朱祁鈺依舊平靜的望著于謙,卻明顯不願就此罷休,淡淡的道。
“甘肅乃邊境重鎮,倘有萬一的可能,便要做萬全的準備,任禮久在甘肅鎮守,舊部遍地,他甘冒此險殺人滅口,只為阻撓朝廷徹查軍屯。”
“如此行徑,令朕不得不懷疑,甘肅諸將,是否早已經因軍屯之事私下勾連,欺上瞞下,如今金尚書要親赴甘肅察查,朕若不撤換這幾人,倘甘肅諸將惡向膽邊生,再生變故,誰能擔責?”
言至於此,天子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雖然不清楚任禮到底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但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最大的可能就是因為軍屯。
從這個角度出發推論,如果說甘肅的軍屯糜爛程度,已經足以讓任禮這樣一個已經卸任的前總兵官用這樣極端的方式阻攔朝廷徹查,那麼,在被逼急了的情況下,發動兵變,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換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甘肅的將領,都已經不值得信任了。
于謙的神色有些躊躇,他張了張口,剛想說他能承擔,但是,話未出口,便見到天子抬手製止了他。
“於先生莫說你可以為他們作保,甘肅之地,牽涉到關西七衛,更是邊防重鎮,一旦生亂,即便如今也先元氣大傷,也絕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所以,不管誰來作保,朕都不可能拿整個甘肅冒險。”
這一番話,算是堵死了于謙的所有話頭。
天子說的不錯,如果說甘肅一旦發生兵變,被瓦剌趁機攻取,那麼,滿朝上下,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相較之下,雖然如此突然的撤換一系列的將領,會造成短暫的混亂,但是,畢竟甘肅的邊軍仍然安穩,只是調動起來會有遲滯,其後果,最多就是在一段時間之內,出現難以遏制的小規模的劫掠之風,可大的亂子是不會有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本是最簡單的道理,但是,因此而牽連的百姓……
天子說完之後,目光依舊落在於謙的身上,倒是沒有急著真正下旨,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與此同時,其他眾臣也都察覺出了不對,一個個也不再說話,眼觀鼻鼻觀心,甚至連眼神都不敢亂看。
終於,在一片難熬的沉默當中,于謙抬起了頭,神色複雜中透著一絲無奈,拱手開口道。
“臣斗膽,可否請陛下準臣與金尚書二人單獨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