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擺在床頭的一側,和床形成一個“L”型的格局。躺在床上的夏雪幾乎與沙發上的陳文錚頭對頭。
離得太近,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夏雪有些心神不定。
“睡了嗎?”她小聲問。
“嗯。”陳文錚在旁邊答道。
“我住院的時候多謝你。”雖然她對他冷冰冰的態度頗為不滿,但護士的話她可都記得。一直想找個機會謝他,只是沒有合適的時機。
“謝什麼?你不是挺煩我的嗎?”
“不是煩你,是……”夏雪也說不好,但免得越描越黑,她乾脆說,“反正我覺得你人挺好的。”
“人好嗎?”陳文錚淡淡地笑,“結論別下得太早。”
夏雪一時語塞,只覺得陳文錚的身上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兩人陷入沉默,氣氛變得詭異。夏雪悄悄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卻聽到沙發上的那個人突然低低地笑了。
“現在知道怕了?”
“誰說我怕?”
“看你這樣子,難道經常夜不歸宿?”
“誰說的?”
“那你不回家,你家人也不打電話來問?”
夏雪頓了頓說:“我沒有家人。”
這倒是令陳文錚有點意外,但他不會安慰人,過了一會兒,他說:“不好意思。”
夏雪在黑暗裡無奈地笑了笑:“我已經習慣了。”
她記得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季節,春夏交替,正是萬物蓬勃復甦欣欣向榮的時節。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人們都在按照自己的人生軌跡生活著、掙扎著。整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生命體有序地生長著,安靜平和。
沒有一個人、一件事能驚動已擁有四百萬人口的B市。直到一架小型客機搖頭晃腦地扎向機場附近的北海公園,整個城市變得不再平靜。
生長在這個世紀的人鮮少有人親眼見證過災難,那一次卻是實實在在、近距離的。所有乘客和機務人員全部遇難,另外還有被飛機砸中的一名地面人員。於是老百姓沸騰了,媒體也沸騰了。
夏雪還記得當時有個挺漂亮的大姐姐拿著話筒問她:“小妹妹,你是遇難者家屬嗎?”
她該怎麼回答呢?她的父親是被迫收容那架失事飛機的公園園丁。據目擊者稱飛機搖搖晃晃砸下來時,父親正在修理草坪。一個或許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坐飛機的人卻因為那場空難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事說來有些諷刺。
那年夏雪十四歲,生離死別的感受她並不陌生。然而這一次,與她相依為命的父親不在了,比起徹骨的痛苦,她更多的是害怕和無助。她抬起頭,迎著漂亮姐姐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點點頭。
漂亮姐姐又問:“遇難的是你什麼人?爸爸還是媽媽?”
“爸爸。”
“媽媽呢?”
“去世好幾年了。”
漂亮姐姐一陣驚呼:“原來這孩子是個孤兒。那你以後的生活怎麼辦?”
媽媽生病時欠下了一大筆錢,空難的賠償金都用來還債了,就這樣還不夠,她也在想以後怎麼辦。
後來,她很慶幸自己在鏡頭前的表現。因為就是那次報道之後,有人透過校方向她表達了願意資助她的意願。這個人就是旭東。
這麼多年來,她只有旭東,而如今,她卻連他都弄丟了。
有溫熱的液體從夏雪的眼角流下,溼了枕巾。她深吸一口氣,鼻子兀地發出嚷囔的聲音。好在旁邊陳文錚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翻了個身開始醞釀睡意。
陳文錚在夜色中緩緩地睜開眼睛,那聲輕微的抽泣聲他不會聽錯。她,在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