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來自身前的佇列,人們同樣是模糊的剪影,說著他聽不清晰的言語,一切都是模糊的樣子。
他有些忘了自己是誰,茫然地抬起頭來,極遙遠的天邊,一株真正高如通天的樹佇立在那裡,蓬開的枝幹,冷峻怪異的線條,佔據了整個北方的天空,蒼茫群山在它腳下宛如蟻丘。
可那也披上了朦朧的剪影,一切都看不清晰,天上似乎遍佈著猙獰的傷口,裴液怔怔盯著……這時前面的男人忽然開口了,辨不清音色,也沒什麼語氣,但話語卻很清晰:“閼伯,你的劍。”
佇列最前之人雙手接過男人遞下的劍,系在腰上離去了。
後面的人跟上前,男人再次遞下一把:“恨玉,你的劍。”
這道身影同樣雙手接過,就此離去了。
而後是一道纖細些的身影。
男人道:“伊祁,你也用劍嗎?”
“喜歡。”
男人遞給這道身影一把,其人也帶劍離去了。
佇列一點點向前,人們沉默地領走自己的劍器,安靜的一幕真如影子。
這隊伍其實並不長,有些像農忙時人們湊在小城唯一的鐵器鋪裡修補換新,裴液就迷茫地跟著隊伍的腳步,看著他們帶著一柄柄劍離開,並不知道自己是誰,也沒想起自己要來做什麼。
而隊伍已經到他這裡了,裴液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身體,赤著腳衣衫襤褸,腰上背上都沒有掛劍,於是也學前面的人,茫然向男人攤開了手。
高大的男人垂眸看他一眼,卻沒有遞下劍來:“你來湊什麼熱鬧,天上天下最好的劍,不是已經給你了嗎?”
裴液渾身猛地一悚,好像忽然有什麼在身體中生長起來,從腹中丹田開始,攀過經脈、遊過筋骨、蔓延上臂膊……他怔怔看著面前的男人:“我想問個問題……劍的本質是什麼?”
接觸“道”的工具,登上“天”的橋樑,還是超脫塵世的雙翼……繽紛的意象填滿了少年的腦海,隨著身體中酥麻的生長,意識開始雜亂的迴歸,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消散。
男人自顧垂眸捶打著鐵條:“劍的本質,當然是殺啊,不然呢?”
裴液低頭安靜看著自己的右手,那些生長最終遍佈在掌與指的每一處細枝末節,他輕輕握拳。
“啪嗒”一聲。
如同滴落濺起的水花,蒼茫無垠的海上,一滴水跳出了水面。
……
……
夜愈深了,風大雪急。
裴液睜開眼,許綽正雙臂環膝坐在他的身旁,低聲道:“怎麼樣?能行嗎?”
一雙清眸安靜地望著他,十天來,十年來,其實等的無非也就是這一天。
裴液的雙眸卻不像他自己,他沒看女子,低頭撫著腰上劍柄,只道:“等明天我贏了李知,回來就幫你一起寫《鞦韆索》。”
許綽怔了一下,然後綻出個明美無比的笑顏,高興地拍起了手。
裴液卻有些站不穩地扶柱起身,轉身便往門外走去。
許綽微怔:“你去哪兒?”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