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恍惚了,眼裡血絲似抽動了一下,到底硬撐著一口氣,在病危通知書底下籤了名。
“謝謝大夫。”她勉強笑道。
大概是晚上一點多,陳子墨醒了,上吐下瀉,醫院這邊都已經給他安排好了,他的床位也在他病危通知書下來後,被另一個病患定下來。
他反倒越來越清醒,三點多的時候,他突然拔了氧氣罩、營養液吊瓶,換了常服,拍了拍守在一旁已經累得睡著的白小斐,強撐著衝他微笑,道:“醒醒,小斐,咱們回家!”
他並不知道,他的微笑有多溫暖,又有多麼的蒼白絕望……
一路上他好似無事人,可只有白小斐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無比艱難,像是踩在鋼針上,每一下,都在透支著他本來所剩無幾的生命……
好幾次要不是她攙扶著,他就要直接撲到地上了——他脫力落在白小斐身上,很輕,白小斐都想不到,自己都已經扶得動,這個曾在她生命中一直扮演“巨人”一般的男人。
白小斐幾次偷偷抹去眼角的淚。
這兩三個月,平時就算到醫院拿藥,也是坐的公交、地鐵。
可是半夜哪裡來的公交、地鐵?
兩人很奢侈的打了一次車。
回到家裡,四點鐘。
地下室很黑、也很潮溼、但屋裡收拾的乾淨整潔,還有一股濃濃的散不去的中藥味。
“我想再吃一次你做的早餐,還記得,咱們在學校門口的那家麵館嗎?好多人去吃,可我覺得,他們家做的面,也沒有我老婆做的好吃……”他臉上、眼裡都是滿滿的得意。
他就是在哪一家麵館,一點點對她不可自拔的……
“好!”為著這一句話,白小斐趕緊著急忙慌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地捯飭,怕吵著鄰居,最後做了兩碗雞肉面——只是面吃到一半,陳子墨就撐不住了,吃進去的半碗麵都吐出來了。
跟面吐出來的,還有一股股血,觸目驚心。
白小斐已經拿起電話,想要撥通120,但看著陳子墨那懇求的目光,她還是放棄了,只剩一句話,她勉強撐著含淚的笑,“你放心,我不走……也不送你走,就在這裡陪著你!”
他意識越來越清醒,說的話,也是,但是眼裡卻越來越模糊、渾濁了。
“我其實真的不想死的,我老婆長得那麼好看,我長得也不賴,我還想跟你一塊……組建一個新的家,我們的家——”
“生一個,還不夠,得生三四五六個……不要那麼多女孩,一個就夠了,我們兩跟她的幾個哥哥寵著她——”
希望我們的女兒,能夠替她媽媽有一個幸福的童年,幸福的人生啊。
他閉著眼睛,說完這一番話,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但他還是要說,白小斐看著一旁,兩人剛在一起時,攢錢買的錄影機、她也想聽,也沒哭,不時笑著——
“這幾個臭小子……一定很皮,我們得趁著他們還小,多打他們幾頓……不然……老了,就打不動了。”
“我們倆就努力工作,好好把他們撫養成人……也不用伺候我們,我們都有養老金,但不能啃我們老……”
“我倆都沒正式讀過大學,人生一大遺憾……所以,我們咬牙也要把他們供出去,不能……不能讓他們……跟我們似的……吃了沒上過大學的虧……”
“好!”
她聲音發顫,但又帶著滿滿的堅定,眼裡帶著絕望無助的笑。
清晨五點三十五分,陳子墨還是走了,短短一夜,他好像是過完了他想象裡的一生。
“能認識你,真好……”他躺在白小斐的腿上,拉著白小斐的手,瘦的不成人形的臉上最後竟也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白小斐也笑著,但眼淚止不住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