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
嘶,是白色。可能老天覺得我該看醫生了吧。
一睜開眼看到了牆上的電子掛種,一月十九日,晚上十點十六分,空氣濕度百分之五十九,零下負七攝氏度,小雪,消毒水味。
腦子昏昏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這裡,一個陌生又雪白的房間。
動了動身子,沒成功,有些力不從心,我感覺左半邊身子是僵的,像是普羅米修斯被釘在高加索山脈上。心髒倒是很磅礴,在胸腔搏動著,告訴我還有生命的頻率。
呼吸不過來的我一直喘著粗氣,它像落在地板上的糖水,粘膩的一直趴著我的肋骨往外頭望。我很久沒有體驗過像跑完體測800米一樣的感受了。
天花板白的恍眼睛,我看到我姐了唉。我可能還沒睡醒,畢竟我周圍的環境相當陌生啊。餘鸞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有好久沒見她了,仔細算算有一年。
我叫了聲“姐”。
她聽見了,慌慌張張跑到床邊伏下身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餘鸞。
我姐餘鸞竟然哭了唉,真是神女落淚了。她低頭看我,眼淚無聲地滑落,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的手輕輕握住我的左手,貼上了她的臉。她顫抖著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又無從開口,啞然無聲。
我往上靠了靠,我才注意到我的左手。
我問我姐,我手指嘞。
我本來第一時間是想問我姐有沒有見到周汀的,但還是算了。
她只是一味說著對不起。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明明是我麻煩她了,她能來看我我己經很開心了呀。
在二十一歲的十二月十九日,我意識到我永遠失去了我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沒有感覺到特別疼痛。十二月十九日的前一晚我甚至還整理了下我的社交賬戶,上傳了"潮",也接了兩個約拍。
回想起來,事故就關於拍攝場地,再普通不過的白天了,普通得讓人幾乎忘記它的危險性。但那一瞬間,吊纜的斷裂撕開了平靜的空氣,也撕裂了我與現實的聯系。
那天的光是很平穩的,不上不下。天氣預報說有雪,但它一直沒下。天空像一張被反複揉皺又攤平的白紙,什麼也沒有,安靜得近乎遲鈍。
頭頂吊纜突然發出了一聲不屬於這個環境巨響,是一種非常不對勁的聲音,像是金屬的骨頭被人一把踩斷,聲音從頭頂炸開,尖銳得讓我耳膜立刻鼓了起來。
接著,它便劇烈搖晃起來。
有人在喊:“躲開——!”
已經晚了。
下一秒,那玩意兒真就斷了——不是徹底地“啪”一下,而是帶著撕裂感的斷開,像有什麼被粗暴地掰開撕碎。我甚至聽到了它的痛。然後是轟的一聲。左手本能地伸出去擋了擋,但那力量太大,根本抵不過。
吊纜撕裂了,把我狠狠地砸入了超重的世界。
我的左手也隨著嘎嘎作響的吊纜撕裂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記憶裡的最後一幕是自己猛地摔向地面,左手被吊纜繩的斷裂部分刮到,接著便是劇烈的疼痛。然後,周圍一片混亂,我聽到了工作人員急促的喊聲,看到人們都湧回來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我能回憶起來所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