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8

葛寒定定地看著他。以前幾次見他都在正式場合,西裝筆挺,一絲不亂,如今他這種居家男人的形象之於她,十分的陌生。為了掩飾尷尬,或許她應該驚慌地站起來叫一句:我怎麼會在這裡?為了保持淑女風範,或許她該微笑地向他伸手:你好,謝謝你收留我。為了……究竟哪一種舉動更適合當下情形呢?葛寒想此刻自己的模樣一定很呆,頭痛阻礙了她的思考。

還好江克明沒有在那裡立多久,他繞過葛寒,隨後不遠處傳來他的詢問:“你要喝水嗎?熱的,還是涼的?”

“溫的,謝謝。”葛寒聽見自己鎮定的回答。

葛寒灌了幾口水,仍覺無所遁形。昨晚規劃的戲碼她沒勇氣繼續演,只好索性裝傻:“今夜麻煩你。我想我該走了。”

“留在這裡吧,已經三點了。”江克明的語氣平靜無波。

葛寒覺得心臟抽緊,只聽他又說:“我很困,沒法開車,不能送你。在這附近也很難叫到計程車。”

“我可以打電話……”

“不安全。”他說完這句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補充一句,“不會比跟我在一起更安全。”

葛寒正消化他話裡的消遣意味,聽他又說:“你可以去洗個澡,我在浴室放了新的睡衣、毛巾與牙刷。”抬頭見他已經夾了枕頭與被子走開。

葛寒去胡亂洗了一把臉,又和衣躺回床上,江克明給她留了燈,讓她能找到路。這房間的構造與燈光都奇怪,她不知道江克明在哪裡,連他的呼吸聲都聽不見。她留了床頭的燈,將光調到微弱。

屋內非常靜,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還有腦部血管突突在輕跳的聲音。明明這樣的安靜,卻又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叫囂,連耳朵都轟鳴。她拖出枕頭矇住自己的頭,就這樣輾轉反側,直到天空開始泛白,才恍惚睡去。

再度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幸好是週六。葛寒終於得以看清這房間,是全開放式空間,所有的功能區都只以天花板和地板區別,臥室、書房或是客廳都只有柵狀實木屏風稍作遮擋,色彩線條都清淡簡潔,傢俱也少,並不像居家的樣子。偌大的空間,這樣的規劃,很奢侈。

江克明還睡著,裹著被子躺在沙發裡,手腳都露外面,嘴唇半抿半翹,有幾分孩子氣,渾然不像他平日裡談吐優雅氣定神閒的模樣。她躡手躡腳走開,洗漱完畢出來,見他已經醒來,揉著眼睛問她:“你會不會做早餐?”

他的廚房十分乾淨,所有電器與用具一應俱全,甚至連米、面、調味料都有,只是大多連封口都沒開,冷藏櫃裡還有一些新鮮蔬菜。葛寒覺得這人十分的詭異。她做了雞蛋餅和小米稀飯,用白菜與黃瓜拌了清淡的鹹菜。後來收拾整齊,她準備離開,見江克明已經換了出門的衣服:“我送你。”

“不用麻煩,我打車回去就好。”

“你住在新區吧?我今天在那邊有事情,順路。”

江克明的車開得快,但是極穩。葛寒仍是頭痛,她想起從昨天晚上手機就關了,怕公司有事,於是開機。她的手機設了關機來電提醒,幾秒鐘後,叮叮噹噹,響起一串又一串提示音。她檢視資訊,顯示溫殊陽未接來電,一共六個,從十二點一直到凌晨兩點。葛寒發了一會兒呆,輕輕嘆口氣,將資訊連同號碼一起刪掉。刪號碼按“確認”鍵時,她猶豫了一下,心底有一處微微刺痛,但仍是斷然地刪掉了。

路程不近,江克明開車很專心,兩人一路靜默,葛寒很感激江克明的話少。

正在沉默間,手機鈴聲突然又響起,葛寒正捏著手機想事情,被鈴聲一驚,手機竟從手中滑落。江克明欠身替她撿起,遞過去,葛寒覺得有點窘。鈴聲仍然一遍遍響著,雖然已由一個名字變作一串長長的數字,但仍然是熟記於心。她覺得眼睛有點發酸,想是被跳動的數字晃花了眼。

她感覺江克明似乎扭頭看了她一眼,於是朝他強笑一下:“這個號碼總是打錯,打來好多回了。”鈴音終於停下,很久沒再打回來,葛寒輕輕鬆口氣,又有一絲難解的失望,終於再度關了機。她不知道江克明在旁邊能觀察到幾分,只覺得又開始發窘。

車內靜寂得讓人無法透氣,江克明突然說:“通電狀態直接把電池取下,撥不通會提示對方不在服務區內。如果你不想下班時間也被公事煩,不妨試試這一招。”

“真的嗎?我第一次聽說。”

“哦,你上回提過的電影,我知道是哪一部了。”

沒想到他轉話題這樣快,葛寒心裡更窘了幾分,換一副輕鬆語調說:“男士也會看《落跑的新娘》嗎?”

“咦,原來是這一部嗎?我還以為是《化身博士》。”

葛寒愣了片刻,幾秒鐘後才意識到,他分明在戲謔她昨晚行為失常。她無言以對,索性閉緊嘴巴,扭頭看一眼江克明,見他也同時轉頭,給她一個無辜的笑容。

今天他穿毛衣與休閒外套,非常閒適的樣子,顯得年輕許多,笑容也多了,跟她以前的印象大不相同,他才具有傑克醫生與海德先生雙重人格。

到底還是到了目的地。葛寒道謝正要下車,突聽江克明說:“你何時有空,我請你吃飯。”

“呃?”她剛站起來,覺得頭一陣暈,一時回不過神來。

“謝謝你今天早晨替我做早餐。”

葛寒已經站在車外,江克明下車站在另一邊,揹著光,她看不真切他的臉。

她似乎聽見自己說:“應該是我請你才對。等你有空時給我電話吧。”她又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把那句話說出口了。

直到江克明的車走遠,她仍站在原地發呆。此時雖然是冬天,太陽仍明晃晃地刺眼,她覺得頭暈目眩,幾乎睜不開眼。

那天葛寒回到家,吞下兩片治頭痛的阿斯匹林和兩片安定,便一頭栽到床上沉沉睡去,連衣服都沒換。後來她終於被刺耳的門鈴聲鬧醒,勉強起身時發現天色已黑,站在門口的卻是一臉焦慮的羅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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