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已燒完了紙錢,但仍跪在墓碑前,平靜地笑道:“我比他們強,時間會證明一切。”
“你哪點比他們強?一樁貪腐案都怯懦退縮,不覺得給你父母臉上蒙羞嗎?”李十二孃冷笑。
顧青嘆道:“廟堂尤高,江湖尤遠。李姨娘,朝堂事與江湖事,不是一回事。朝堂不講究善惡分明,不講究快意恩仇,朝堂只有謀而後動,後發制人。李姨娘,你是江湖人,不懂廟堂之事。”
李十二孃一愣,仍冷笑道:“詭辯有用嗎?我只看到你退縮了,你讓我失望了,你父母路見不平時選擇拔刀相助,而你,選擇繞開不平。”
顧青的表情也漸漸變冷了:“雙親看到的只有一處不平,我看到的是整條路。他們選擇將這一處不平鏟掉,然後再去剷掉另一處不平,我選擇的是將整條路重新鋪一遍,讓這條路再無不平。”
李十二孃頓時怔忪地看著顧青,此刻她忽然發覺顧青變得很陌生,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氣息。
顧青掏出一塊帕巾,輕輕地擦拭著墓碑,一邊輕聲道:“李姨娘,這世上我只當你是唯一的親人,有些話我從未對人說過,但我願意對你說。”
“豪俠之為,不過一方一隅,天下不平事何其多也,他們能夠全部剷平嗎?終其一生能夠做幾件維持人間正義的事呢?江湖人的眼裡只有江湖,而江湖做盡了犯禁之事,維持的所謂公道也非常有限。”
“朝堂為官者,看到的卻是整個天下,廟堂頒一令,可令乾坤變色,可為黎民招災或謀福,上位者提筆寫下幾個字,便強於豪俠奔波除惡一生,黎民蒼生過得好不好,在於政令之正,在於吏治之清,在於民心所歸,而不在於豪俠殺了多少惡人。李姨娘,這個道理您懂嗎?”
“左衛貪腐案,我可以選擇反抗,也可以選擇退縮,無論哪種選擇,我都有把握全身而退,只是我初入朝堂,諸事不明,不宜冒著強出頭的風險樹敵,權衡之後,終究是弊大於利的……”
顧青說著忽然朝李十二孃笑了笑,聲音忽然柔和下來,輕聲道:“但李姨娘是我唯一的親人,我顧青在長安孑然一身孤苦無依,李姨娘視我如親子侄,我怎忍心讓唯一的親人失望?”
面朝墓碑恭恭敬敬三拜後,顧青站起身,笑道:“既如此,李姨娘且看小侄鏟了這樁不平事!”
目注墓碑,顧青低聲道:“顧家的人,終究是一代強過一代的,李姨娘拭目以待。下山吧!”
…………
回到長安城已是傍晚時分,自從顧青在墓碑前說了那番話後,李十二孃便一直沉默,回城了馬車上不時看向顧青,似乎在思索顧青的話,又似乎在琢磨顧青這個人。
李十二孃不得不承認,雖是故人之子,但她確實太不瞭解顧青了。平日裡顧青的表現不過只是個溫文爾雅的少年郎,偶爾做點衝動不計後果的事,但剛剛在山上時,顧青卻像一位雄視天下的霸主,冷冷地俯視芸芸蒼生。
李十二孃不知為何會有這種錯覺,可她心中對顧青的失望不知不覺消淡了許多。
因為不瞭解,才會誤解,這位少年郎胸中自有天地,她不曾見過,所以對他的失望或許是錯誤的,她不應對他過早定論。
到了顧青的家門口,顧青與李十二孃辭別,剛準備掀簾下車,李十二孃忽然叫住了他。
“顧青,剛才我想了一路,發現可能是我誤解你了,左衛貪腐案你不必為了我而改變初衷,朝堂兇險,我不該逼你強行出頭,凡事衡量利弊後再做決定,好嗎?”
顧青笑了:“李姨娘放心,我說過,無論我做怎樣的選擇,都有把握全身而退。說實話,這樁貪腐案也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不拔掉它,我會生出魔障,一生不得歡顏。”
李十二孃嘆息道:“我越來越發覺是我錯了,不該逼你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顧青笑道:“廟堂事與江湖事,不是一回事,李姨娘恐怕幫不上什麼忙。”
李十二孃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一切小心,不過我還是想糾正你一句話,廟堂事與江湖事,都是天下事,它們其實是一回事,你父母為護侍朝堂忠良而戰死,江湖人其實也能改變朝堂事,或許有朝一日,江湖人還能再次改變朝堂。”
顧青一愣,然後朝她長揖一禮:“是我狹隘了,向李姨娘賠禮,顧青受教。”
…………
下了馬車後顧青並未回家,而是轉道去了李光弼府上。
李光弼坐在簷下喝悶酒,對顧青的到來頗為意外。
顧青不跟他多說廢話,進門便坐在他身旁,示意李光弼屏退左右,然後開門見山道:“李叔叔在左衛當了這麼多年將軍,麾下可有信得過的心腹親信?”
李光弼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半晌才道:“有,有很多,帶兵的將領誰沒有一群心腹親信?”
顧青加重了語氣道:“要真正信得過,能夠彼此性命相托的,不需要狐朋狗友,李叔叔每天喝酒,莫把酒肉朋友當成了心腹。”
李光弼瞪眼:“胡說!誰是酒肉朋友誰是真正的心腹親信,我難道是傻子嗎?”
“科學研究表示,經常飲酒能降低人類的智商……算了,你不懂。李叔叔幫我個忙,臨時調換一下值崗興慶宮的左衛將士名單,花萼樓前後換一批你的心腹親信去值崗……”
李光弼神情凝重,酒也醒了大半,沉聲道:“你要作甚?小小年紀可莫胡鬧,宮闈值崗豈是玩笑?會掉腦袋的。”
顧青笑道:“不開玩笑,我突然改變了主意,想拔掉一根心頭刺,否則我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