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渾河大血戰,明軍中的南兵,自陳策、童仲揆、戚金、冉見龍、鄧起龍、張名世以下,一共戰死了三位副總兵和三位參將,並校尉一百二十人。
其中陳策和童仲揆名為援剿總兵官,可在大明的軍制內,級別仍然等同於副總兵,與戚金一般。
一百二十多位校尉的陣亡,犧牲不可謂不大,但是,不要忘了這場戰役雙方所投入的兵力對比,以及明軍是在金軍的家門口,以萬餘步兵對抗十萬重灌騎兵。
金軍可以認為他們保住了瀋陽城,便是保住了勝利。
明軍當然更有理由說是獲得了慘烈卻偉大的勝利,然而勝利的秦良玉,這條凱旋之路卻並不平坦,只因這一路之上沒有任何一個明軍遼東守將給她開過城門。
秦良玉和白桿兵雖然疲餓交加,也只好千里迢迢回到山海關。
對於這次德勝還師在北兵把守的城池下遭遇的禮遇,秦良玉並沒有一句抱怨,只是對馬祥麟和秦翼明兩個子侄淡淡笑著說,“沒關係,呵呵,相比能把自己的弟弟和侄兒並兩千軍卒從必死中救出,遭受些冷眼和排擠又算得了什麼?我兒,咱們回去吧。”
而十年之後,當秦良玉打贏了北京保衛戰和遵永大捷德勝回鄉時,家鄉父老所給予她的待遇比之渾河戰後的凱旋簡直天壤之別。
是秦良玉的耐心和大度,是她寬廣的胸襟等來了四川父老帶給她那份極致的榮耀。當十年後秦良玉回到家鄉四川時,她已經被父老鄉親奉若神明。
當她走在成都的街頭時,迎接她的成都百姓都是紛紛在道路兩旁對她焚香跪拜的,因為她是他們活著的豐碑和永遠的守護神!
當時她所看到的,或許是終於讓她認定了的,讓她認定了這一切的犧牲,究竟所為何來。
幾十年的戎馬生涯,她百戰百勝,滿門英烈,一家孤寡,秦良玉自然當得起百姓對她的一拜。
然而她的努力卻換不回一個太平世界,贏不回一個朗朗乾坤,只有那句‘大廈將傾一木難支’的無奈悲涼。
唯一能夠留給她的,就只有家鄉父老的信奉、大明百姓的愛戴和後世對她人生濃墨重彩的一筆評價。
石柱軍還師後,山海關和瀋陽城一樣,也開始了祭拜亡靈。而且這些亡靈之中,大多都不是石柱軍,只是友軍。
秦良玉一家的這個舉動無疑又引來明軍中有些人的諷笑,而《葬花吟》中還不是有這樣一句,‘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今日帶著戰死的你的骸骨歸籍,便是明日馬革裹屍的秦良玉的期頤。
喪服,荊州滿城皆縞素,御賜的金絲楠木棺槨裡,秦良玉身著紅崖海水,五爪金龍金鳳蟒袍,安詳地睡去。
皇帝御筆親書的悼文中有一句:
這盛世定如你所願,山河猶在,護國之軍猶在,然則軍神不再。
是啊,軍神不在,她就如那育人之師,救人之醫一樣,極盡全力,傾其所有試圖挽救山河。
然則她也曾吐露過,大廈將傾,一木難支的無奈。
她有著看透世事的目光,卻無法對世事放手。
可誰說人生不能同時踏入兩條河呢?
閉目之前,她對著天空,最後喃喃了一句:“我兒,咱們這次,真的可以回家了。”
是啊,終於回家了。若有際遇,她的一指便可演化山河,可填滄海。然而她又從來把榮耀看淡,她說,封侯非她所願。
她說,一生最深刻的記憶,並非四十年戎馬,風光無限。而是與愛人日出日暮,從山野到書房,從清晨到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