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藍調之夜
超音速行駛的城際捷運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彙聚在城北的交通樞紐站。
周崇燃再次回到燕川市,剛好是13號晚上八點鐘。隨身行李只有一個簡單的手提包,外加肩上背的那一把古董dobro共鳴器吉他。
樞紐站外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從無人荒漠到繁華都市,巨大的落差一下讓周崇燃有些恍惚——僅僅只是五年沒有回來,日新月異的現代科技已經將他遠遠甩在了後面。
他先是花了一點時間弄清楚這裡公共交通的執行方式,然後在路邊隨便找了家無人便利店,準備解決一下今天的晚飯問題。
在飲品區玲琅滿目的貨架來回繞了四五圈之後,周崇燃無奈走向了旁邊負責清點貨物的工作人員。
“不好意思……”
上貨的機器後面站著個年輕姑娘,聽見聲音怏怏不樂地抬起了頭。人體晶片支付普及了這麼多年,每次總能碰上幾個落伍的過來諮詢。
“請問一下,這裡有沒有賣菠蘿啤的,我沒有找到。”問話的男人瘦瘦高高,身上自帶一種深沉憂鬱的氣質,令人挪不開視線。
“菠蘿啤?”姑娘眼睛看得直了一瞬,趕忙低頭翻了翻手裡的透明顯示屏,“應該是沒有,只有普通的,還有榴蓮味香辣味和泡泡糖味,你要是就想買菠蘿味的話,下次提前半天在手機上預定試試。”
周崇燃被這些古怪的口味弄得一頭霧水,“好……順便問一下,免費充電的地方在哪裡?”
姑娘指了指門口的休息椅,視線還在他臉上來回打轉。
“你是……周崇燃吧?”她忽然驚喜道,“我知道你,你打鼓打得可好了。”
周崇燃啞了下,這並不是路人第一次將群青樂隊的鼓手和吉他手搞混,畢竟他跟宗予鳳在很多方面都有共同點,冰塊臉,不愛說話,還都是一點就著的炸藥包脾氣。
“謝謝你。”周崇燃苦笑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恭維。
“我奶奶特別喜歡聽你們群青樂隊的歌,求你求你,給我簽個名好不好。”姑娘一下變成了星星眼,指著自己的t恤衫下擺,遞給他一支筆。
周崇燃差點吐血,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永生的弊端大概在此。
2030年,透過基因程式化的方式,周崇燃的外貌永遠停留在了33 歲。
永生技術誕生後,管理部門出臺了嚴格的人口限制政策,而新生人口大多會選擇在20歲出頭的年紀接受基因改造,將自己的衰老程序定格。
大街上看起來沒什麼不同的年輕人,實則可能相差了一百多歲,這姑娘口中的“奶奶”,應該也和周崇燃一樣,同屬於這個社會最年長的那一批人。
雖然他並不是很想承認,但用“奶奶輩會喜歡的過氣音樂人”來形容自己,確實再合適不過。
“不用謝……”周崇燃飛快幫姑娘簽好了名字,臉已經臭到不能再臭。
簽完,他拿著結好賬的三明治和兩瓶啤酒,坐到了門口的休息區。
好久沒用過的手機被他翻出來,重新接上了電源。螢幕上一下子跳出來幾百條未讀訊息,提示音足足響了半分鐘才停下。
一邊啃著三明治,周崇燃瀏覽著最近新收到的留言,其中有兩條分別來自成倦和於知徉。
【於知徉】:“回來了?有空來找我一趟,有急事。”
【成倦】:“兄弟,那天是我說話沖了,等你哪天回國叫我,請你喝酒。”
周崇燃猶豫了片刻,最終兩個人都沒有回。
把剩下的一點三明治吃進肚子,他拎起手邊的揹包和吉他,再次搭上了路邊飛速駛來的捷運。
終點站是鳳凰港,海邊的堤壩上亮著一整排黃色的燈,像是給岸鍍了層金邊。
這裡是龍山墓園的所在地,相比於市中心,明顯要寂靜冷清得多。
尤其這些年,只要沒有自殺傾向,再多注意身體健康,少去作死幹一些危險系數高的事,人人都可以活到地球毀滅。
墓區很少再添新碑,周崇燃也沒有前些年時來的那麼勤。
靠近墓區中間有榕樹的那一排,走到最靠海,有座孤零零的墓前放著一捧淺藍色的繡球花。
墓上簡單刻著行字:「摯友薄雨銘,2022年長眠於此。」
花葉還很新鮮,周崇燃猜是今早成倦他們來時帶的。和他們不一樣,周崇燃只帶了兩罐啤酒,一罐留給自己,另一罐擺在那張褪了色的照片前。
他坐到石碑旁,像是和薄雨銘並肩面朝著漆黑一片的海,一句話也不說,悶頭將那罐寡淡的啤酒喝了下去。
“要聽歌麼?今年新作的曲子。”
坐了一會兒,周崇燃拿出琴匣裡的吉他,自彈自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