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十月丁亥,申正二刻。
長安,萬年縣,晉昌坊,王傢俬邸。
“你說什麼?亂黨已經……”王晏灼衝口而出的一瞬間,又趕忙四處看了看,壓低些聲音:“李義山你認真的?怎麼會發生這麼多事?!”
李商隱神色凝重,頷首確認。
王晏灼未曾想到,這短短的數個時辰,不單滿朝臣僚相救未能救下穆慶臣,而亂黨,竟然下手這麼狠,屠遍了玄都觀,又連一刻也等不得,徑直兵發大明宮……
如果算起時間來,亂黨兵發早已過去半個多時辰了。
宮裡那邊,恐怕凶多吉少啊……
王晏灼眉頭擰到一起,卻並未有動身的意思,反而揹著手在屋宅內繞著火盆踱起步來,口中嘖嘖,不止一次地念著“麻煩”。
李商隱不明白光在這裡煩惱有何用,正欲開口,卻被王晏灼抬手打斷道:“對了,張兄呢?你們不是一起去的玄都觀嗎?怎麼沒和你一起?”
“正與京兆尹崔琯領兵千人,往宮門救駕途中……”
王晏灼又問:“崔府尹?他怎麼會捲進來?”
李商隱一咬牙,這個琅玡王孫怎麼這麼遲鈍?連他也覺出來不能再在此解釋來解釋去地耽擱了,他一改自己聒噪的老毛病,用最簡單的言語把張翊均和崔琯的姻親關係約略一說,急道:“晏灼,潁王殿下極有可能有難,還望你能把私兵典上,即刻出發!”
今天的二人都一反常態,王晏灼聞言竟略有躊躇地撇撇嘴。
李商隱怔住。
怎麼昨日在昌明坊和許康佐宅邸那般勇猛,今日竟會這般畏首畏尾?
“你……不願去?”
“不是不願……”
“那是?”李商隱真的急了。
“十六郎你看看……”王晏灼收斂神情,轉而掰起來指頭,他雖然衝動,但數學還是算得明白:“崔琯手下不過千人,亂黨既然目標是聖人,那人數少說也得兩倍於此。若是金吾衛全體守備宮城那還好說,但眼下宵禁將至,金吾衛遍佈城中,兵力分散。而若如你所說,甚至禁軍也對亂黨有所助力,這個仗……怎麼打?”
“而且亂黨派去十六宅的人必然不少,我府上私兵不過數十,拿去以卵擊石嗎?”
“更何況,如果亂黨贏了,救下潁王,又有何用?你我屆時將被如何處理?你可想過沒有?”
李商隱一臉的不可思議,這還是他認識的王晏灼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李商隱眼睛發紅,今日的一切,牛思黯無畏挺身,穆慶臣仗節死義,崔琯出手相助……他本以為這才是應當是大唐氣度。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最終選擇退縮的竟然是曾經並肩的王晏灼,而一個人前後竟然會有這般大的變化。
李商隱指著王晏灼的鼻子,大聲道:“王茂元得當今聖人拔擢,官至一方節度使,而今皇朝生靈塗炭在即,君父有難,你竟然在這裡估起來了勝算?安為乃父之子!”
王晏灼哪忍受得了李商隱拿家父壓自己,“十六郎,你別得寸進尺!”
王晏灼頓了頓,側過臉去,稍稍讓自己的怒氣壓抑幾許,接著道:“你知道阿爺去嶺南前對我說得最多的話是什麼嗎?”
李商隱生著悶氣,默然不語。
王晏灼學著自己父親低沉的語調,盡力表現得成熟,“‘灼兒莫要以為,這世間僅靠一腔熱血就能成事……’”
“本公子當初不信,這幾日下來,對你們本公子可以算是有求必應,也幾次身入險境,昨晚我想了一宿,我也真正明白了阿爺這話裡話外的含義……”王晏灼語氣嚴肅,不容轉圜,爾後下了個冷酷的結論:“一腔熱血,成不得事。”
這時,從屋外突然傳來了個聲音。
“呦,也不知是誰,向我炫耀了好一番自己在萬年縣衙和許家宅邸,刀頭劍戟裡滾過來著?”
王晏灼眼中帶著驚忡,忙回身望過去:“阿、阿姊?你怎麼……”
“我不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