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婆婆看來,自己這把身子骨,指不定哪天就會一命嗚呼。可是殺夫大仇始終不得報,九泉之下,也難以告慰亡夫之靈。這小子說的不錯,人死之後,可就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啦。自己和老不死的沒有後人,若是自己臨死之前不能報仇,倒不如先收個徒弟,以防萬一。
沈牧哪裡知道丹婆婆心思,冷哼一聲道:“老子才不學你那些害人毒功夫。何況老子早就有師傅了。”
丹婆婆道:“你那師傅姓甚名誰?”
沈牧道:“便是欒滄山的掌門……”
“啪”又是一巴掌,沈牧一句話沒說完,臉上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痛。怒罵道:“死妖婆,你打上癮了是麼?”
丹婆婆喝道:“小小年紀,滿嘴胡言亂語。就你這先天道炁幾乎為零,欒滄山的掌門會瞧得起你一眼,倒也是天大的笑話……這種大話說出來,羞也不羞?”
沈牧心中微涼,就如那初冬的潭水,雖是沒有結冰,卻已寒入骨髓!五叔也說自己道炁常常,本不是修煉的料子。如今又被丹婆婆這樣一說,登時覺得前途渺茫。什麼行俠仗義,什麼得道成仙,什麼天下,什麼萬民,統統都煙消霧散……
丹婆婆見沈牧一臉落寞,嘿嘿笑道:“你也不必難過,若是這小玉龍練成了,老身自然會給你取一些適合你的道炁教你煉化。只要你肯拜我為師,學我本領,待我百年之後傳承老身這一身本領,老身自然不會虧待於你。”
沈牧自然不從,丹婆婆見他不磕頭,又道:“怎麼,你小子不願意?”
沈牧道:“不願意!晚輩的確已有師門,家師寧五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教給晚輩的都是尊師重道的道理,而非害人性命的毒物。”
丹婆婆道:“鄉野凡夫,當年有多少人希望學會我這一身毒攻。如今你小子卻……罷了,老身給你七天時間,七天之後,你若不從,那七日噬心散的毒,你便自己想法子吧。”
沈牧道:“便是再給我七天時間,我也不拜師。”
丹婆婆眉頭一皺,忽的安靜下來。過了半晌,丹婆婆才抬起頭來,緩緩道:“小子,想不想聽個故事。”
沈牧見丹婆婆沉默,不知她又在想甚麼鬼主意,待聽到她這麼一問,先是楞了一下。復又想到這聽故事總好過捱打學毒攻吧。便道:“您倒是說來聽聽。”
丹婆婆坐到矮床之上,吁了口氣,悠悠說道:“這個故事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記不大清楚了。許多年前,柳州府遭了百年不遇的旱災,千里沃野一片荒涼,土地乾裂,顆粒無收。朝廷賑災的糧食又遭層層折扣,百姓為求活命,啃食樹皮草根,甚至易子而食,繞是如此餓殍遍地,隨處可見森森白骨。其中有一對農民夫婦,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將親生的女兒,買入了煙花之地,只為那一小袋米糠裹腹。女孩不願沉淪煙柳巷中做他人玩物,多次逃跑,卻終是被人追回,每次抓回會挨一陣毒打。也許這就是命吧,女孩最終臣服在棍棒毒打之下。一晃數載,女孩已成了當地的頭牌。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也有許多公子哥眷戀她的美色,想要為她贖身。但女孩知道,這些人都是眷戀自己的美色,當自己不在年輕,失去了容貌之後,得到的只會是一紙休書。女孩一直不願意接受任何人,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那人並不是一個好人,而是一個用毒的殺手,只是對女孩很好。他並不是公子哥,也沒有英俊瀟灑的外貌。之所以讓女孩傾心,是因為他殺伐果斷。他是個用毒的高手,他用他的毒殺死了所有反對他的人,更為了女孩將煙柳巷中的人全部毒死。這兩個人最終鴛鴦成對,雙宿雙飛,一時間遊遍千山萬水。”
丹婆婆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神色頗為激動,眼神迷離,似乎陷入了回憶當中。
沈牧聽到用毒高手,便知道這故事裡的女孩就是丹婆婆了,但聽故事的人,哪有揭故事短的。
沈牧道:“這個女孩挺奇怪的,不愛寶馬愛殺手……嗨,現實版的《這個殺手不太冷》”
丹婆婆道:“常言道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女孩奇怪不奇怪用不得旁人評判。人活著就是要隨著自己的心意,也許女孩前半生總是被人驅使,所以,她才不顧旁人的說辭。只要隨著自己的心活著,和自己想要親近的人在一起,那便是最好的了。”
沈牧道:“那這兩個人最後怎樣了?他們有後代麼?”
丹婆婆道:“他二人過了好長一段悠閒快樂的時光,也曾有過一個男孩。不過卻因為女孩出生於煙花之地,孩子一生下來便多病纏身,由不得醫治就夭折了。女孩後來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生育,難過了許久時間。那個男人卻不計較,聽說女孩喜歡看雪,就帶著女孩去了雪國散心,這一呆就是十幾年,那是一段最平靜,最美好的時光。人年紀大了,就容易思念故鄉,總想著回去看看。他們兩個也一樣,終是抵不過思鄉之情,返回了柳州。這一回來,本是想看看故居便走。不料卻被仇人探知了行蹤。一場血雨腥風,在所難免。誰也不記得男人殺了多少人,那些凡人再男人的毒攻面前,不過是一群螻蟻。因為死的人太多,終究引起了更多自認名門正派的人前來圍剿。男人和女人勢單力薄,終是不敵,二人命喪之際,男人選擇了同歸於盡的法子,衝向了人群之中……”
沈牧聽到這裡,自是曉得這個故事裡面的女人定是丹婆婆無疑了。又見丹婆婆眼角溼潤,想是因為念及丈夫之死,傷心涕零。
丹婆婆沉默片刻,忽道:“小子,你說這個殺夫之仇,女子該不該報?”
沈牧道:“這個……”他本想說“冤冤相報何時了。”轉頭又想,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冤冤相報,至於那甚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口號,都不過是蠱惑人心的說辭。這事沒攤到自己身上,攤誰身上,誰又能夠如此淡然的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