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貓揉揉臉,讓自己顯得精神些,勸說起山豬,說就算處境不好,也不用那麼拼,天天睡辦公室嘛。可以回去和爺爺奶奶一起住,也可以跟自己去住那精裝套房。
那套精裝的三室一廳在某高檔小區內,是紅姐送給山貓的,平時山貓一個人住,偶爾是山虎跟紅姐的秘密約會地。
山豬搖頭說,回大院兒去住怕影響爺爺奶奶,他們年紀越來越老,經不起任何事了。而在那套房中,更容易想起很多難解決的事,還是住這兒能安心睡睡。
他說在辦公室後的小寢室能“安心睡睡”,山貓就笑問他是不是終於想通了,要重新開始一段認真的感情?又說和阿玲的事最終得解決了才行,這麼拖著不是辦法。
山豬回答,正事都一團亂,沒心思去解決那些雜事,自己打算等以後爺爺奶奶駕鶴西遊,兒子也長大些,就讓山貓照顧父親,自己拋開一切紛擾去山中隱修。
見他神情落寞說著這些,山貓忙勸道,這可不行,哥哥你還不到二十七歲,哪能像七老八十的人那般看淡一切?
山豬不接話,嘴角扯起苦澀笑紋。見他這般,山貓不禁鼻子一酸。
山貓絮絮叨叨說起往事,說山豬最苦的時候,都讓自己只管好好唸書,不讓出來打工,好多事都哥哥一個人扛,二十出頭的人就熬得冒出好多白髮。
再慢慢回想,山豬從晉西逃回來後,就沒找正式工作,為了就近照顧生病的母親,在紅苕市郊幫人挖河沙、扛水泥、背裝修材料上樓這些,總之全是累活兒、重活兒。
母親不在了,得了機會到蓉城給山虎當司機和保鏢,似乎清閒些,可要自學,要去廠裡鎮著,也過得不輕鬆。那廠裡的工人都端鐵飯碗,只知道要求漲工資漲福利,也不好好工作,為了鎮著他們不鬧事,山豬好幾次被打得滿身帶傷……
山貓說著這些就眼圈紅了,山豬本人卻淡淡淺笑,讓山貓別再說了,跟祥林嫂訴苦似的。
山豬又說自己是男人,流血流汗又算得了什麼?並且自己十七歲到二十二歲之前,因了山大伯的關係,在蓉城就如混世魔王一般,享了很多不該享的福,惹了很多不該惹的禍,老天爺沒讓自己橫死街頭就算幸運了,讓自己吃苦是給個贖罪機會。
聽他這麼說,山貓只能長嘆,問他是不是後悔年少輕狂、其後幾年又壓力很大,所以才不知不覺喜歡上小兔?
山豬說自己對以往的事不後悔,已經發生過的事就是自己生命的一部份,得學會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要說為什麼喜歡小兔,只因天台上夏夜暢聊的那短短一個多月,讓自己就像本來死了又緩過氣來般,她已經融進了生命裡,喜不喜歡倒還在其次。
因受家庭環境薰陶,山家後輩都既信佛又通道,偶爾會冒幾句玄乎話,而山豬又是得明師、清道長教導最多的一個,山貓便以為他是悟出什麼大道理了,反覆琢磨這番話。
正想和哥哥交流感悟,只見山豬已走向窗邊,向窗外遙望。他此時眉目溫柔,剛毅的臉型輪廓似乎都因此變得線條柔和,眼波中泅了滿滿憐愛之意。
山貓訝異走到窗邊,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樓下大街的斜對面,小兔和同事們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車。
這時該接近夜裡十一點了,蓉城的冬天很陰冷,寒風吹得小兔臉蛋兒發紅。
山豬一直遙望著,直到小兔她們上了末班車,車影遠去才轉過身。
他轉身就準備洗漱睡覺,攆山貓也快回去睡。山貓笑問他,說在這兒能安心睡睡,是把小兔當安眠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