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沒有說錯,聽他提到特刑組時,有些東西就嵌入了腦層。因為身上的經歷,被覆蓋的記憶,以及,長官的姓氏。在島上,除去首領喚長官為阿庭外,其餘人都喚他庭哥,但我從秦教官處知道全名。
木易庭。木易,楊,楊庭。
楊曉風的楊,他是楊曉風那自十三歲後再不曾見的臥底父親。他確實是首領的心腹,否則楊曉風不可能在童年到少年時還能偶爾見到他,我不去想他是以什麼樣的藉口出島歸家的,但可以肯定楊曉風母女一直都被秘密安置。
我與楊曉風當是年歲相當,至多差了一兩歲,在夢中畫影時總覺他有意無意間會看我一眼,其實是在思念自己的女兒。在我的身上,他看到了楊曉風的影子。而之所以我能有屬於楊曉風的氣息,甚至一度讓徐江倫都誤認,是因為長官在把我當成楊曉風一般教習。灌輸的理念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也影響著她。
我的畫影只有八年,到十二歲時,可能正是楊曉風那十三歲的界點。這一年發生了什麼事?一問張繼就知,可得到答案後我呆怔在原地,轉而嘴裡泛出苦澀。原來,長官不是沒有嘗試終結這段臥底生涯的,那一年他就暗中發動了一場動亂,可最終的結局是......死傷慘重!
警力暗中潛伏上島,與長官培養的人裡應外合,卻仍沒鬥得過首領,幾乎全軍覆沒,只有一人在長官的拼死護送下逃離,同時帶走的還有張繼。至此,張繼踏上他從警之路。然而島上動亂雖結束,事情並沒完結,首領並非可隨意糊弄之輩,有此一劫自然想到是身邊人出了內鬼,必定清盤而查。長官本抱必死之心,但卻在關鍵時候秦教官挺身而出頂替那內鬼。
秦教官的結局,張繼沒有具體說,但我已心顫地可以想象到。以首領的殘忍,當初連還只是四五歲的我在比賽測試中論敗後,都能無情地將我扔進狼籠。又怎會對秦教官留情?
那一年之後,首領下了死令: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踏出島一步,違令者死。
至於我,在目睹太多的死人,以及秦教官的慘死後,瘋了。
是的,瘋了。我活在沉淪暗黑的世界,除了畫畫,什麼都不知道。沒日沒夜地畫,可畫出來的東西沒有人知道是在表達什麼,炭筆塗滿整張白紙,漆黑中一雙眼,一顆心。
首領的理念,島上不養無用之人,按理我該被清除。但一來長官力保,二來也是最關鍵的:雪狼護衛!沒錯,正是那狼窩裡的雪狼。不知首領是從何處得來的這頭雪狼,他一直將之當成此島的守護神一樣供奉,事實上長官的那次發動事變最終失敗也是因為雪狼,是它捕殺了行動指揮官。因此首領對它的信服達到魔症地步。
但偏偏這頭雪狼對我特別,四歲時不曾咬我,十三歲後將我納入翼下,長官乘機向首領進言稱我將來必是福星。從而我被留了下來,也成為島上唯一的特例。
時光這東西真的很可怕,十年一過,我從少年長成了成年,但仍活在那幽暗的世界。而身邊的人也在變化,首領掌管所有事務開始力不從心,他越加依賴長官,但凡有何重要決定都要徵求他意見。故而徐江倫的身份也在不知不覺中曝露於長官面前,而這時,正是徐江倫化名易楓在秦南師大時。當長官獲知自己女兒與首領之子相戀時,他籌謀思定,想盡一切辦法回陸,可他沒想到卻是咬碎鋼牙,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走入火海!
因為首領之子徐江倫在那。
但凡他有任何舉動去阻止楊曉風,那麼他隱藏了幾盡一輩子的身份,嚥下的所有苦難,以及曾犧牲的那許多條同事的命,都白費。
單單只是聽著張繼如此說著,我都牙關緊繃,為長官感到切膚之痛。這不是毅力兩字能夠解說的,是打碎了牙和著血往肚裡吞,喝下穿腸毒藥以至腸穿肚爛的痛。
所以,長官累了,他不想活了。
他在徐江倫也衝入火海後悄悄尾隨了進去,乘著隨行的人手忙腳亂救首領之子時,悄悄帶走了楊曉風。這是他生為父親鮮少的一次抱起女兒,也是最後一次。楊曉風比徐江倫先入火海,火焰幾乎已將她吞噬,僅餘的一口氣只夠她聽著仰望崇敬的父親在她耳旁叨唸一些事。她無條件首肯,臨終前看了一眼還仍瘋傻的我,嘴唇蠕動著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心中微動,問:“她說了什麼?”
當時的現場,張繼全程都在。看著有人從瘋傻中回神,看著有人生命湮熄。
她說:你們都錯了,終有一天,她會寧可自己瘋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