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畢後,劉長在未央宮中行走。
說起來,他幼時的時候,先帝還住在長樂宮,這未央宮雖在漢九年就修築完畢,但一直沒有人住進來,就難免顯得有點冷寂。後來,先帝晏駕,皇兄登基,他也去國離京,皇兄搬入了這未央宮,作為日常起居和處理政務的宮室。未央宮也就漸漸繁華富麗起來。他如今走在其中,覺得有些熟悉的感覺,也難免陌生。
“王爺,”前面一個緗衣宮人從假山上下來,展袖拜道,“皇后娘娘正在山上賞雪畫梅,瞧見了淮南王爺,請王爺過來一聚。”
“皇后?”
“阿嫣。”劉長恍惚了一瞬,肅然道,“領路吧。”
他隨著宮人嫋嫋而行,經過一段爬山長廊,繞過轉角,便見一座四角山亭座于山腰之間,匾額之上以八分隸書鐵畫銀鉤的書寫著“蘭亭”二字,簷牙高啄,如秀麗山鷹。
亭子四面當風,紫金壺在亭中紅泥火爐之上沸騰,張嫣一身狐裘,手中籠著手爐,站在案前,回過頭來,從亭中望出來,笑道,“阿長。”
“臣弟參見皇后,願皇后長樂未央!”
“自家兄弟,不用客氣。”張嫣放下手中畫筆,笑道。
她也是在長樂宮長大的,雖從前與劉盈最為親近,但和其他諸位皇子都有些交情,和淮南王劉長也算是熟悉的了。
張嫣揚起精緻的下巴,容顏在將暮的天光之下,暈成一種特殊的美豔,“一別經年,沒想到當年的小七也要娶媳婦了。”
劉長亦不甘示弱道,“可不是。記得小時候你還該叫我一聲舅舅呢。到如今,卻是我該叫你一聲皇嫂了。”
二人相視一笑。頃刻間就將多年的分別消弭,彷彿回到了少年時光。
穿著一身硃紅繡鸞襖的大公主揉了揉惺忪的鳳眼,從乳孃的懷中掙出來,邁著結實的小短腿走到了張嫣的身邊,拉扯著母親的衣襬。
過了新年,繁陽長公主已經叫三歲,除了不能聽聲,不能說話,她表現的十分早慧,張嫣極好的管制了她的脾性。有嫡長公主的尊貴大氣,但卻少會遷怒下人。是個十分貼心的孩子。
張嫣一笑,抱起劉芷。指著劉長道,“好好,這個是你七皇叔。來,跟阿孃叫,”做正口型。“七,叔。”
劉芷偏了偏頭,抿唇微笑,眸色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樣子。
一絲洞然的神色從劉長的眸中掠過。
他雖遠在淮南,卻也是聽說了繁陽長公主的聾啞之徵的。於是笑道。“大公主吉人天相,雖偶有小恙,但我相信。此生終能會化難呈祥。”
張嫣一笑,“多呈七皇弟吉言。”雲淡風輕。
“……我受太后和你皇兄的意思為你選妃,想著娶了妃子要過一輩子的人是你。於是找你過來問一問,可有什麼喜歡的人?若是沒有的話,對於未來的淮南王妃。可有什麼想法。”
竟是與之前皇兄問起了同樣的話。劉長心中生笑,卻照舊不在意答道。“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皇后看著選一個就是了。”
“胡說。”張嫣就板了臉,“所謂妻者,齊也,夫妻為一體,怎麼可以這麼隨便?”
她肅起神情的時候,容光極豔。劉長逆著天光看見,心中微微一愣,忖道,當年的幼女竟已經是長成這般風華絕代,難怪皇兄迷戀緊了。面神神情也嚴肅起來,斟酌著道,“大凡子女婚事,由父母做主。先帝和齊王兄都已過世,皇后娘娘便是臣的長嫂,所謂長嫂如母,臣自是聽娘娘的。若一定要問臣的意思,臣性子有點野,倒是希望找一個賢淑溫柔的。”
張嫣便端茶道,“如此,我知道了。”
最終的淮南王妃定下的是故什邡肅侯雍齒的幼女。
什邡肅侯雍齒,亦為沛郡沛縣人,秦二世二年隨先帝起兵反秦,先帝打敗秦軍後,命雍齒具駐守豐鄉。雍齒經魏國人周巿誘反,叛先帝而自立,此後幾經反覆,最後再次歸附先帝,故為先帝所不喜。
漢六年,先帝聽從張良的意見,封雍齒為什邡侯,食邑二千五百戶,位次居五十七。
什邡侯一系素與周呂侯一系及信平侯張氏親近。
定下雍氏為淮南王妃之後,雍氏往椒房殿謝恩。
雍氏單名一個柯字,個性恬淡而溫柔,年方十五,比劉長大了一歲。人如美玉,儀態端莊大方。張嫣看著喜歡,叮囑道:“……日後嫁給了淮南王,當善待夫婿,稟持中饋,延要好好為夫婿著想。”
雍氏暈生雙頰,展袖再拜道,“諾。”心中想起進宮之前,長兄什邡侯與自己的深談:
“阿柯,你被定為淮南王妃,是雍氏的榮幸,也是雍氏的機遇。我雍氏的封侯因果,妹妹你也是知道的,也因此,哥哥如今雖位列侯爵,卻難免有些尷尬。你要知道,陛下為嫡子繼位,張皇后膝下雖然沒有生下皇子,未央宮中卻還有一位淮陽王。帝系已是穩固。你成昏之後,當勸著王爺親善陛下和太后。你是個聰明的,知道當如何行事,才對家族和自己都好。”
先帝諸位皇子中,齊王劉肥為外婦之子,年紀長於其餘諸位皇子,婚事為先帝決定,娶妻甚早;陛下登基之後,趙隱王枉死,代王劉恆去國之後,代王劉恆懼怕呂后控制他的婚事,薄太后生怕太后控制他的姻緣,於是先下手為強,為十二歲的代王迎娶代地豪強杜氏之女為妃,為的是更容易掌控代地,但也是得罪了呂后,賜下了一眾宮人,如今代王府中,代王后杜氏接連喪子,內帷不豫,隱有亂象;太后卻是吸取了代王一事教訓,一手掌控了趙王劉友,梁王劉恢的婚事。梁王后為親善呂氏出身。趙王后更是根本出身於呂氏族人。
在這樣的境況下,淮南王自請上書,請陛下為他擇配王妃,淮南一系本就與陛下親善,此後就更是代表投誠。自己以這樣的背景選為淮南王妃,已經是別無選擇,只有令淮南國親附於朝廷,才能穩固自己的地位。
念及此,雍氏瞧著張皇后的目光就顯得親善孺慕,“多謝皇后娘娘教誨。”
大漢制度。藩王平日不得離開國境,需得皇帝召見才能入朝,如無特旨。在長安待的時間不能超過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