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事件中,一些同志罔顧組織紀律,一方面沒有大局意識,另一方面是透露出來的專斷獨行的作風問題,這是最需要得到警醒的。好大一個科長啊!從調查開始,發現,最後連人都扣住了,都沒想到和主管領導彙報一下,這是什麼態度?什麼作風?這是個人主義!我們要旗幟鮮明地反對個人主義!一致的行動,一致的意見,只有堅持集體主義。才能使我們全體的步調整齊一致,成就良好的團體。要團結一致的為一個共同目標而團結奮鬥,就一定要反對個人主義。對現在存在的個人主義傾向,必須有病就治、長抓長治。只有這樣,我們津港市檢才能始終保持先進性、純潔性,形成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嚴路說的義正言辭話,在下面掀起陣陣反響,本來開會就是這樣,平時波瀾不驚,看起來人人都是一臉尊者神情,喜怒不形於色。但一旦遇到這樣批評、處分的場合,下面聽眾的積極性瞬間就調動起來了,心裡暗爽挨批的不是自己,畢竟隔岸觀火、落井下石是人的天性。
旁邊謝其生停下手中案卷,遞過來一個安慰的眼神,張睿明沒什麼表情,工作嘛。早已經是榮辱不驚了,這次的事情其實很好解釋,最開始,昨天早上在西江分局調監控遇挫時,張睿明沒有彙報,是因為覺得是小事,不想顯得自己小氣無能,也是不想破壞公檢兩家關係,不把事情上升到領導這一層去。而下午調查發現傾倒汙染的小屋時沒有彙報,確實是因為太忙了,自己忘掉了,後來等環保局一到,又更加忙了,到了晚上,嚴檢又不太懂實務,張睿明尋思了一下,打電話給他,無非講幾點要求,提不出什麼建設性意見來,幫不了自己什麼,所以就沒彙報了,沒想到現在成為了自己個人主義的表現。
但是,嚴路說的也沒錯,自己確實在這一塊做錯了,犯了官場大忌,這批挨的不冤。
想到這,張睿明倒心安理得的接受嚴路的批評,他神情自若,唾面自乾,等老嚴說完,張睿明清了清喉嚨,繼續把前面沒彙報完的內容簡要的說了一遍,也沒怎麼提案子的事了,草草結了個尾。
程式往下走,還是繼續由各科科長彙報工作,輪到坐在張睿明旁邊的公訴科科長謝其生彙報,他停下手中筆,簡要說了一下公訴科工作。接著按慣例,對領導之前的講話附和一下,謝其生講到:“今天嚴檢的話讓我感觸很深,特別是關於個人主義的批判,我覺得很有道理,一個單位不能擰成一股繩,那麼肯定形成不了合力,工作也做不好,個人主義這一點,從法理上來講毫無疑問也是要批判的,法院上下級之間是監督與被監督的關係,是為了更好地實現審判的公正以及獨立審判。而我們檢察院上下級之間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則是為了更好地實行監督,保證實體和程式的公正……”
聽到這,眾人都還以為平常,畢竟領導之前已經定了調子了,跟著不痛不癢的說兩句,發表下意見就可以了。但沒想到,謝其生語鋒一轉,一個“但是”,開始了講起另外一番話來:“但是,現在司法改革後,我們市檢現在力行辦案終身負責制。每個人對自己案件質量終身負責,講句實話,我們一線檢察員,責任壓力大,,需要不斷學習,提高辦案水平,是為了公平公正,也是為了保護自己。我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在工作中要合力合作,而一旦追責起來,卻又是個人負責……”
聽到這,下面掀起陣陣竊竊私語,確實,涉及到敏感的問題上,許多人心裡都有意見,但人人都不說,沒想到謝其生今天借張睿明這個事,把這一點給抖了出來。嚴路臉上已經不太好看了,旁邊的高裕民更是鐵青著臉,看著就要發作。
果然,部隊出身的高裕民對這種局面更不習慣,他接過話頭,打斷謝其生的彙報,直接拍桌子說道:“謝其生,這一點,我作為一名老檢,我有不同看法。你認為“辦案中是集體主義,而案件追責中是個人主義”的說法。我認為不成立,你怎麼不談談現在一直推行的“領導幹部帶頭辦理重大、複雜、疑難、新型別案件”的要求呢?現在一般大點的案子,哪個不是領導簽名,你還真以為會讓你們幾個科長頂在前面啊!我告訴你,如果我們津港市檢追起責來,要出了事,第一個脫制服、主動去監察委接受處理的就是陸檢!第二個就是我,你們可以完全放心,輪到你們,嘿,那不知道什麼時候。所以平時要你們加強學習,你們不加強學習,關於辦案終身負責制的檔案學習透徹沒有?裡面還有最關鍵的一句話——檢察官在職責範圍內對辦案質量終身負責!職責範圍內啊,同志們,不要妖魔化這個制度,反過來想,這個制度反而是保護我們的制度,只要我們在履職過程中,謹守程式,恪守職責,再怎麼樣追責也追不到你頭上嘛。”
高裕民越說越得意,他敲了敲桌子,繼續說道:“……而且對辦案主體責任的強化,有利於促進辦案質量的提升。這要求明確辦案主體,分清責任。一個案件最終被發現是冤假錯案,當然要追問發生錯案的原因。你們以為執行這個“辦案終身負責制”以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啊?做夢!這種倒查機制和責任追究制度司法系統內部一直有,也有一定的操作性,只是以前沒擺在檯面上而已罷了。上面的想法我覺得很有道理,如果辦案人員沒有責任感是很危險的。透過實行辦案質量終身負責,建立負責任的辦案機制,可以使辦案人員認真對待案件處理問題,最大程度上避免冤假錯案發生,這個與個人主義並沒有關係,所以不要把這個當作個人主義的擋箭牌。”
高裕民說話聲音大,中氣足。張睿明倒沒想到他現在理論水平進步這麼快,居然很快就找到謝其生觀點中的漏洞,直接給釜底抽薪了,他也不想謝其生再硬抗領導,手輕輕拍了拍謝其生的手背,用行動表示對謝哥的感激,也告訴他已經夠了,沒必要再為自己去爭論些什麼來。
謝其生臉色漲紅,張睿明知道自己這個檢察院裡的師父,平時很少出頭說話,一說話就臉紅,一杯啤酒也臉紅,他性格十分內斂,埋頭做事這麼多年,從市檢到下面每個區院、縣院。都知道謝其生是老黃牛,連張父張擎蒼以前都以他作為反面例子教導過張睿明,不要只會低頭拉車……
可現在……連師父都替自己出頭了。
張睿明想忍住心緒澎湃,可是情緒在胸口翻騰,手指甲深深的掐緊肉裡。罷了、罷了,人非草木,自己也不想當那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就準備直接發言。
“高檢……”張睿明剛說完兩個字,卻聽見一陣騷到,再一看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望向門口方向。
只見津港市檢檢察長陸斌推開門走了進來,“陸檢好”“檢察長好”幾個坐在門邊的趕緊打招呼來。
高裕民和嚴路等領導見到陸斌到了現場,臉上笑容和藹,一旁的周景行趕緊幫陸斌拉開桌椅。
“同志們,我來遲了一步啊,不好意思,大家繼續。”陸斌從眾人眼前走過去,坐到主座上。
“剛剛結束了市裡那邊的會議,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你們繼續啊。”
高裕民含笑說道:“向檢察長彙報下,我們剛剛在他們科長彙報的時候,稍微探討批判了一下個人主義作風的問題,就目前工作交換了一下看法,我目前沒什麼要說的了,看檢察長有什麼指示?”
“噢?個人主義作風?具體什麼情況?”
“是這樣子的……”高裕民結合前面講的話,把張睿明之前在荊沙河汙染案中未及時彙報以及和西江分局衝突的事情,簡要和陸斌說了。他知道陸斌對張睿明的愛才之心,所以主要講的是張睿明現場處置中的不當情況,對眾人後面關於“個人主義”“辦案終身負責制”的討論只是簡要帶過。
陸斌聽高裕民彙報的時候,他低頭拿出手帕,擦了擦金邊眼鏡。等高裕民講完,他才重新架上,他低聲對高裕民問道:“……既然這樣,那你對張睿明有什麼處理意見?”
看不出陸斌臉上神情變化,高裕民心裡一動,把這個燙手山芋拋了回去:“處理談不上,這次也是想趁機整頓一下我們市檢現在出現的不好的作風傾向,免得隊伍失控,具體意見還是看陸檢您的想法?”
陸斌沒接話,也沒再看向高裕民,他抬頭環顧了現場,語氣深沉的問道:“你們還有人要講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