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之茂被堪布喇嘛瞧了一眼,瞬間甦醒一般雙目放光,圖窮匕見般指著他急忙說道:“快說!悉檀寺難道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只見堪布喇嘛坐回位置上,指著弘辯方丈一行說道:“那自然是悉檀寺勾結反賊的事情,弘辯大僧你還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刀槍碰撞之音錚然入耳,悉檀寺的和尚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堪布喇嘛會說出這麼誅心的話語來,先前弘辯方丈辯解自己是好人,唯有拿刀殺人的才是惡人,如今他們若是和反賊扯上關係,那不論好人壞人都不重要了,平西王府完全可以趁機殺個血流成河。
大淨和尚心中更是咯噔一下,驚懼萬分地看向了對面的堪布喇嘛,心裡瞬間聯想到數月前那群神秘出現的僧人,一個個都有舞刀弄劍的痕跡在身,雖然他不清楚這些人的底細,但隱約也能猜到這些人來者不善——莫非是悉檀寺當時有什麼把柄被抓住了?
“一派胡言,我悉檀寺從未和什麼反賊有過關係。”
所有人裡,只有弘辯方丈冷靜依舊,盤坐在地出言質問,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而堪布喇嘛遙相呼應,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指著人群中的一個老和尚說道。
“吳總兵,你相不相信眼前這個法號‘大錯’的老僧,真身便是前明監察御史、四川巡撫錢邦芑。”
單指如戟鋒利異常,堪布喇嘛繼續說道,“悉檀寺中不但如此,還有的‘峨眉道人’鄭之珖,‘鳧庵居士’胡欽華,‘老僧’李之華等寓居,無不都是前明逆賊,總兵派人搜查便是!”
只見平西王府的兵士如狼似虎,瞬間就把悉檀寺中的一名老僧架起,押解到了吳之茂的面前。
而那名老和尚也面色不改地看向吳之茂,用丹徒口音冷冷說道:“背主狗賊,安敢無禮!”
大錯和尚被點破身份,已經知道在劫難逃了,他曾在昆明一度出任雲南巡撫,認識他的人不計其數,就算當場抵死否認,也逃不過押解昆明指認這一遭。
四川總兵吳之茂眼放寒光,死死盯著弘辯方丈說道,“老和尚!這回你怎麼解釋!”
“阿彌陀佛,吳總兵有所不知。”
弘辯方丈毫無畏懼地說道:“錢施主幾人,乃是由朝廷禮部右侍郎,牧齋先生推介而來,為我雞足山修志之人,這裡還有書信為證,你莫非覺得朝廷的禮部侍郎牧齋先生也是反賊?”
“真有此事?”
見弘辯方丈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封書信,吳之茂反而有些疑惑了,他將信將疑地看向大錯和尚,果然發現老僧正毫無懼色地看著自己,心裡不禁打起了鼓。
自己手下密探查到這些線索,本以為可以一舉制勝了,卻沒想到弘辯方丈還有這一手。仔細想來,雖然說錢邦芑他們的身份敏感,但他手上也沒有對方造反的真憑實據,如果按照當過明朝的官就要捕殺,那半個雲南官場就都剩不下來人了。
話再說回來,這幫狗屁文人本來就彎彎繞繞勾結不清,若是貿然殺掉老和尚,反而有可能給吳三桂在前明降臣當中,無故樹敵招來橫禍。
“哼,吳某分辨不得這麼許多,暫先押回王府受審!”
吳之茂沉吟片刻找到了辦法,最終是殺是放反正交給平西王爺做主,這樣就萬無一失功勞也能穩穩的拿到手。
弘辯方丈輕輕拍了拍大錯和尚的肩膀,雙方眼神交換已經是明白這條命算保住了,無非是路上吃點苦頭——吳三桂如今奉旨追殺永曆,本就裡外不是人,根本不會願意得罪朝中虎視眈眈的文官集團,否則他也不會想盡辦法巴結洪承疇,就為了換個勞什子“平南之策”。
要知道曹操尚且不敢殺禰衡,他吳三桂更不願意把僅有的名聲,全都敗壞在這事上面。
“堪布喇嘛,你還有什麼話要說?若是拿不出悉檀寺勾結反賊的證據,今日的鬥法可就算你輸了。”
弘辯方丈凜然一身地坐回原位,將幾欲傾覆的獨舟又按了回去,處變不驚的模樣幾乎讓人歎為觀止。
堪布喇嘛目瞪口呆,轉頭看向裝作若無其事的吳之茂,很想問問他這些由他透露的事情,為什麼會被高高抬起輕輕放下——這跟說好的完全不一樣。
但下一刻,堪布喇嘛又露出了隱秘的表情。
“弘辯大僧,你想要的證據我如今拿不出來,今天就算我輸了,但你別忘了還有這第三局鬥法,如今是該由平西王府出題了,希望大僧能一如今日地逢凶化吉才是。”
弘辯方丈表面上神色如常,內心卻已經是波濤萬丈,堪布喇嘛這番話,顯然是在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今日乃至於挑明瞭噶舉派和平西王府有勾結,那麼這最後一次的鬥法,只會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堪布喇嘛說的對,吳某向來不學無術,也不知道該出什麼題目,唯有一顆忠君愛國的拳拳之心。時間不如就定在明日,咱們猜比看看誰是反賊,輸的一方任由對方處置如何?”
說完這些,吳之茂恭恭敬敬地先請平西王妃離開法雲閣,態度絲毫不敢有所怠慢,他似乎也知道平西王妃對他的到來有所不滿,但仍然不敢表現出絲毫不快。
吳三桂特意派他前來,本就是擔心雞足山的局面失控,故而才把多方蒐集的線索、乃至暗線人脈盡皆交到他手裡,只為確保悉檀寺與雞足山能盡在掌握之中。
但這裡有幾分是為了永鎮雲貴、又有幾分是為了傾國傾城的王妃,吳之茂就實在是算不清楚了,反正這個惡人他得做,這個功勞也必須屬於王爺。
隨後吳之茂獰笑著轉身離開,只留下神色凝重的弘辯方丈,他現在可以無比確定自己有把柄落在對方手裡,可他卻怎麼也猜不出,悉檀寺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縱使弘辯方丈可以問心無愧,但悉檀寺無法問心無愧,悉檀寺背後的木家更無法問心無愧,他認認真真地回想著堪布喇嘛方才的表現,似乎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演繹,唯獨開啟法雲閣密室的大門時,對方的眼中顯露出了極為複雜的神情。
只見堪布喇嘛雙掌合十深深一禮,經過弘辯方丈的身側時才放慢腳步,用難聽至極的嗓音說道,“弘辯大僧,多年不見,想不到你也認不出我了。不用想著拖延時間等法王回來了,畢竟妙寶法王是佛是魔,我們自然比你更清楚……”
言畢飄然離開,只剩下明明獲勝了的弘辯方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久久不能平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