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周知眾所部給派作偏師,就當時做決定的袁立山來說,也是將他們當作問路的投石。
劉妙貞拂曉時即率主力猛攻過來,周知眾只敢憑仗現有的簡陋營盤、踞寨以守,一心等堅守等候那赫雄祁率精銳趕來,才行反擊。
沙家集營寨簡陋得很,周知眾打法一保守,將兵馬都撤到互為犄角的三座大寨裡,寨牆在淮東軍衝車、擂槌的衝擊下,很快就岌岌可危——劉妙貞分兵壓上來,最前面的兵馬就直接壓住寨門,周知眾這時候想派兵出營寨打反擊都不行。
周知眾也是曉得那赫雄祁午時就能率部趕來,打法就下意識的保守,但是這一保守,就陷入被動之中。
陳韓三知道這才接戰沒有多久,周知眾那邊就出現險情,心裡暗罵,心道,換陳芝虎率偏師來徐州,也許昨天就不會在魏廟坡頓兵不前,也許劉妙貞聞聽陳芝虎的名頭就會駭然敗退,袁立山偏偏選了周知眾過來。
陳韓三沒有辦法,只能咬牙將手頭的兵力都壓上去打淮東軍的後陣,迫使劉妙貞不敢全力打沙家集,硬著頭皮,打了一個半時辰,堪堪在荊馬河北岸站穩腳,根本無曾注意到陣後的荊馬河,在陽光的照耀下,冰層之上所覆的殘雪早就看不到半點蹤跡,河冰上漸有泥濘的髒跡。
徐州出城而戰的兵馬,十之八九都已經進入荊馬河北岸,南岸僅留兩營兵卒守住小寨營盤。荊馬河畢竟是兩堤凹陷下去三四尺,除了偶有探馬驛騎馳過,這時候只有少數兵卒站在河冰之上。
即使有人注意到冰層上泥濘返潮,也只當殘雪給人馬踩踏而化,有少許留雪水在河冰之上;也只會以為是人足馬蹄帶來岸上的黑色泥土,才使得河冰上這裡黑一塊、那裡黑一塊。
誰也沒有細想,這割面如刀的凜冽北風下,即使殘雪兩三天時間也會給吹起幹雪,怎可能融化成水,而又河冰之上給人馬踩得泥濘不堪?
那赫雄祁率部已經抵達周知眾昨夜頓兵的魏廟坡,離九里山戰場不足三十里,正作短暫的休息,派前哨趕來,要這邊將淮東軍繼續纏緊,只待他率部稍作休整後趕來,一鼓作氣的將淮東擊得大潰。
淮東軍崛起數年來,雖偶有小挫,還沒有遭遇過主力步營成建制給打殘的先例,看著大勝唾手可得,陳韓三心間興奮,也隱隱的有著獲勝前的焦躁——他要表現得更好一些,打馬喝斥,催促兵將,壓著淮東軍的後陣,心裡奢望在那赫雄祁趕來之前,就將眼前的淮東軍陣列打潰,好叫大燕君臣不會輕視他陳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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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壯眯眼看向天空,這會兒只能靠著日頭大概的判斷時間,心想差不多已經是日隅時分了吧?那赫雄祁那小兒,離九里山戰場應該已不會太遠,也許早就知道這邊打得正急,正令虜兵在遠處作最後的休整,待一鼓作氣的壓上來做最後凌厲的一擊。
孫壯將馬槊橫在身前,甲掛、兜鍪都穿戴整齊,馬鎧也在前一刻披掛上,在太陽光下,閃耀著銀輝;面對即將到來的血戰,孫壯猶有心思胡思亂想,等候劉妙貞從前陣進一步的命令傳來。
趙豹打馬過來,兜著韁繩,腿夾馬腹,說道:“孤山溪東段河冰在輜車重壓之下,已開始咔嚓作響,有樹枝狀的紋裂產生,是吃不住重的跡象;這邊的荊馬河,給人馬踐踏過,冰層應該削得更薄——劉帥要我等立時做好準備,待周爺與李校尉率騎兵從東西方向壓上,即為反擊之時……”
“好!”孫壯瞪大眯著的眼睛,眼裡兇光顯露,抓住槊杆的雙手青筋暴出,彷彿一名懶洋洋的漢子,這時突然暴出無窮的氣力來,舉槊指天,睨視左右,喝道,“陳韓三這狗賊素無信義,降來叛去,我曉得諸位都瞧他不起,那今日便給他一個好看!”
“給他一個好看!”諸將卒轟然應諾,紛紛翻身上馬。
臨掉槍頭打陳韓三,要快且凌厲,攻打沙家集的步卒主力自然趕不上趟,將停下攻勢,稍作收縮,防備周知眾所部從沙家集營寨裡殺出,反打陳韓三的主力,由孫壯、周普、李良率六千精騎組成,還要部署在後陣的四千步卒配合,從三個方向壓縮陳韓三渡過荊馬河的兵馬,往南岸壓迫!
淮東軍的反擊打得又快又狠,以孫壯所率、早在陣心位置守候多時的千餘甲卒為中路主力,兩翼各填以千餘步甲配合作戰,當即就打得陳韓三攻打淮東軍後陣的前翼收縮不及,損失折將無數。
陳韓三當然有備淮東軍尾後藏刺,當即調兵遣將,確保守住陣腳,但陳韓三所預料不到的,是淮東軍打反擊時,將打沙家集前陣保護側翼的騎兵都調了回來,幾乎將六千精銳騎兵都壓在這邊衝鋒陷陣。
陳韓三能勉強抵擋住當前三千步騎的反攻,但周普、李良各率兩千餘騎不計傷亡的從側翼殺來,陳韓三所部署側翼做掩護、總數不足兩千騎的騎兵,很快就給打得節節敗退,被迫退入到步卒陣列之間的空地以避鋒芒。
只是這一陣反擊,陳韓三所部在荊馬河北岸控制的區域就縮小了近半,而騎兵被迫退入步陣之間,使得整個戰場變得擁擠、侷促。
陳韓三站在半截巢車之上眺望整個戰場,眉頭大蹙,以他的經驗,淮東軍似乎要依仗其戰卒精銳勇悍,強行要在這一潑攻擊裡不計傷亡的將他部擊潰!
“這是紅襖軍在做最後的掙扎!”馬臻走到半截巢車下,抬頭跟陳韓三說道,“只是這邊戰場變得擁擠,也叫人有些擔憂,陳帥是不是先回南岸觀戰!”
“不,這時候帥旗焉能輕移?”陳韓三堅定的說道,“讓馬彪撤去南岸,讓陳金魁帶著兒郎們,往前填!”
馬彪本身就是殿後的部將,兩千餘人,就沿荊馬河北堤而立,撤去南岸對軍心不會有什麼影響;陳金魁是陳韓三的侄子,也是中軍兩校之一,讓他率部壓上,就是調中軍精銳去挫一挫淮東軍的銳氣。
使殿後一部兵馬撤到南岸,再將中軍精銳一部壓上前陣,整個陣列就能從擁擠中恢復有序。
旗鼓飛馬傳訊,沿荊馬河北堤上下而立的一部徐州兵聞令即下河堤,要趕去南岸列陣,或可從南岸再反抄淮東軍的側翼——這一截荊馬河寬約二十餘丈,無數人衝下河堤,部將馬彪與數十扈兵騎兵在最前頭,剛過河心,就聽著馬下“咔嚓嚓”的響!
馬彪下意識的勒住韁繩,駭然低頭看去,就在馬蹄,那細枝狀的裂痕彷彿在快速生長似的,往四周蔓延開!
“冰要裂了!”也不曉得誰喝出這一聲,馬彪抽鞭打馬,往南岸縱去,馬蹄剛趴上南岸,就聽得身後譁嚓巨響,河冰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