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婆婆走了。”
沈琅終於看向了他:“什麼走了?”
“就是死了。”薛鷙的指尖碰了碰酒杯,“無病無痛的,一覺就睡過去了,其實也算壽終正寢了。”
他來抱月樓也有六七天了,但這些事,他從沒和沈琅提起過,不知道為什麼,薛鷙下意識地不想把這些不好的事告訴他。
可今夜,或許是因為過節,又或許是因為心裡總有種揮之不去的難過,薛鷙還是忍不住把心裡這些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和其他匪幫火併時,仇二受了傷,所以我才在寨裡待了那麼久,”薛鷙說,“我現在不讓他們做那種‘生意’了,寨內縮減開支,靠之前幾年攢下來的糧食,和地裡種的蔬果,儉省一些,也可以勉強過活。”
他看著沈琅:“我現在不賺髒錢了。前兩年他們在山上種了些藥材,也好賣。”
薛鷙給自己和沈琅都倒了一盞枇杷甜酒,他晃了晃杯盞,卻沒有喝。
“鄭婆婆下葬那日,三哥忽然和我說了句‘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後面兩句我不記得了……”
沈琅緩聲接上:“‘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薛鷙笑了笑:“其實我當時聽得半懂半不懂的,只是心裡覺著悲涼。”
“人要死,好像就是一閉眼的事……”他又說,“我就想啊,我死之前,一定得多和你待在一塊,待夠本了,我死的時候才不會不甘心。”
沈琅抓著那酒盞,卻沒有說話。
“沈琅,”薛鷙偏頭看著他,“以前是我錯了,我以後會把那些壞毛病都改掉,你不信我也沒關系,我會做到,我到死之前……閉眼之前,都會好好愛你。”
“你不要我也愛你,這你總管不著我。”
他這樣說著,忽然又笑了笑:“要是讓了塵那個禿廝聽見,肯定又要說我太痴、太著相。那個禿廝他知道什麼,他不愛人,他只愛錢。”
沈琅一直不回應他,這讓一直自言自語、掏心掏肺地說著話的薛鷙不免有幾分尷尬。
正當他搜腸刮肚,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沈琅卻忽然看向了他:“你覺得你要是死了,我就和庭院裡死了一株盆景那樣,可以若無其事地繼續笑著活?你死了,甘不甘心你都死了,那我呢?”
薛鷙忽然愣住了:“我以為……你很討厭我,我死了你就不用煩了。”
“我是石頭,”沈琅冷聲道,“我眼睜睜看著誰在我眼前死去,我也什麼感覺都不會有。你把兔子丟給我,狗也丟給我養,還有……”
他忽然頓住。
薛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真的以為沈琅不會為那隻死去的兔子而難過,他的情感太寡淡了,就連高興的時候,也只有很淺淡的一丁點笑意,倏然即逝。
他是第一次聽沈琅說這樣的話,也是第一次發覺自己其實並不很懂他。
“對不起,不該亂送你那隻兔子。”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翻來覆去好像就只會說那一句“對不起”。
“你不要阿憨,下次回去,我就把狗帶走。”
“好嗎?”
沈琅垂著眼,將那隻手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