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鈺感到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竹簡後的臉龐微微發燙,他正不知如何應對,前方忽然傳來戒尺敲擊桌案的清脆聲響。
”肅靜。”
梵音宗老師的聲音不怒自,蘭茶青吐了吐舌頭,乖乖轉回身去。
日晷的影子彷彿被黏住了,明明已過了兩三節課的時間,窗外的日頭卻只挪動了分毫。臨鈺指尖輕撫玉簪花,感受到結界中緩慢流動的靈力——這是梵音宗特有的”延時結界”,將一瞬拉長成永恆。
周圍的聽學者們已顯出疲態,有人以手支頤,眼皮不住打架;有人幹脆伏在案上,竹簡成了最好的枕頭。
唯有臨鈺脊背挺得筆直,眼中映著老師揮袖展現的萬裡山河幻象,那些晦澀的術法要訣在老師口中化作清泉,將他靈臺洗得透亮。
”可有不明處?”老師廣袖一拂,幻象化作流螢消散,戒尺在案上輕敲三下,驚起幾個打盹的學子。
課堂靜得能聽見墨汁在硯臺中幹涸的聲響。就在老師伸手欲搖課鈴時——
”弟子有一惑。”
清越的聲音驚醒了前排正與周公對弈的蘭茶青,她猛地抬頭,發間銀鈴脆響,引得周圍幾個學子忍俊不禁。
臨鈺捧著竹簡起身,衣袂垂落如瀑,他指尖點在泛黃的竹簡某處:”‘斬妖縛邪,殺鬼萬千’這句...與我道門慈悲之本似有相悖。”玉簪花在他胸口微微發燙,”既言眾生平等,何不以‘渡’代‘殺’?”
老師片刻沉吟後,蒼老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三十年前老衲與青城山主論道時,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袖風掃過,竹簡上的”殺”字竟化作金粉重組,赫然變成”渡”字。
蘭茶青回頭望著臨鈺,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她悄悄將一張杏花箋推到後方,上面墨跡未幹:”原來小古板也會造反?”
臨鈺垂眸掩住笑意,卻在展卷時發現老師新改的咒訣旁,多了一行硃批小字:”然渡不得者,亦當雷霆手段——此謂慈悲。”
”鐺——”
青銅鈴音穿透結界,在簷角驚起一群白翎雀,原本凝滯的時間驟然流動,窗外的日影”唰”地斜了三寸。
學子們如退潮般湧向門口,有人碰翻了硯臺也顧不得撿,墨跡在青磚上拖出長長的尾巴。
”喂!”蘭茶青一把拽住臨鈺的衣袖,”我們蘭家藏書閣有《九丘》孤本!”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捧出了最珍貴的糖果,”連梵音宗都沒有的禁術典籍,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臨鈺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胸前的玉簪花,”嗯”字剛到嘴邊,忽聽得身後傳來老師蒼勁的聲音:”那位戴花的弟子——”
他渾身一僵,老教師正拂開人群走來,腰間卦盤上的銅錢嘩啦啦直響——那是測靈根的法器!臨鈺猛地一個深揖,廣袖”嘩”地鋪展如屏風,恰好遮住胸前微光的玉簪。
”學生告退!”
話音未落,他已然旋身撞進人群,素日規整的衣帶勾倒了筆架,七八支狼毫”噼裡啪啦”砸在追來的蘭茶青腳邊。
”你跑什麼呀!”少女氣得跺腳,發間銀鈴亂顫。
老師立於門邊,廣袖輕拂,結界如薄紗般收攏,在他掌心化作一卷泛黃名冊。
指尖劃過紙頁,密密麻麻的墨字竟無一個與方才那少年呼應,忽然,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向前翻過數頁——一個被歲月塵封的名字正泛著微光。
”臨鈺...”老師指腹撫過那隱約浮現的筆跡。
而此時,臨鈺正穿過人群疾行,青石板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回應,玉簪花在衣襟裡發燙。身後銀鈴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蘭茶青的喊聲:”你跑什麼呀!我又不吃人!”
路過的學子紛紛側目,有人被撞得轉了個圈,臨鈺額角沁出細汗——若這樣直奔洛懷瑾處,無異於將”冒牌貨”三個字寫在臉上。
所幸學宮建築依山勢而建,飛簷鬥拱間藏著無數岔路,他忽地閃進一條窄巷,青苔瞬間吞沒了腳步聲。
後背緊貼冰涼的磚牆,他聽見銀鈴聲從主路掠過,蘭茶青懊惱的嘀咕聲隨山風飄遠:”怎麼比山魈還溜得快...”
待四周重歸寂靜,臨鈺才從陰影中探身,”這姑娘比丹爐裡的三昧真火還難纏。”臨鈺撣了撣衣袖上的青苔,嘴角還噙著未散的笑意。
他正欲轉身,忽然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嘭!”
靈力震蕩如漣漪般在空氣中顯現,淡金色的符文一閃而逝,臨鈺跌坐在濕冷的石板上,尾椎骨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涼氣,指尖試探性地向前伸去,卻在觸及結界時迸出藍紫色的電光,”嘶——”他猛地縮回手,指腹已泛起灼傷的焦痕。
”好陰毒的法陣...”臨鈺凝神探查,靈力如絲線般沿著結界遊走。這陣法竟將生門完全封死,陣眼卻設在結界之外,分明是要將誤入者困死在此處。
兩側高牆投下幽暗的影,青瓦屋簷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獸脊。
臨鈺摩挲著胸前的玉簪花,忽然想起洛懷瑾今早系花時說的話:”若你戌時不歸,我便當是哪個不長眼的把你擄去當藥引了。”
他忍不住輕笑出聲,笑聲在空巷裡顯得格外清亮,這反應連他自己都怔住了——他本是個丹爐化形,七情淡薄本該如青煙般淡泊的七情,何時染上了人間煙火氣?
記憶裡忽然浮現那個吞下轉魂丹的女子,她倒在雨中的模樣,與此刻巷口飄落的花瓣詭異地重疊,所謂”重要”,當真能超越生死麼?若有一天自己也能遇見這樣的”重要”,是否也會如那女子般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