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知道,這位北齊聖女對於自己開青樓一事,總有些不大舒服的感覺。他正色說道:“河工是行善,你所知道地,我馬上要著手進行的安置流民工作也是行善,但其實你不清楚,開青樓……也是行善。”
海棠大感疑惑,心想青樓逼迫女子行那等可憐之事。和行善扯得上什麼關係?
“人類最古老地兩個職業,一個是殺手,一個就是妓女。”範閒打了一個響指,又指指後背,示意海棠不要停止撓背的動作。“這事兒你改變不了,我改變不了。連我媽都改變不了……既然如此,這個行業絕對會永遠地存在下去,那我們就不如把這個行業掌控在自己的手中,訂下一些規程,儘可能地保護那些可憐女子的利益。”
先說了古龍的名言,又重複了一遍當年說服史闡立的說辭,範閒嚴肅總結道:“我開青樓,就是為了保護那些妓女,而一味將道德頂在頭上,不理不問,兩眼一遮便當這世上並無這等事情,那才是真正地沒有一顆仁心,把那些妓女不當人。”
當範閒具體說到抱月樓地諸項“新政”,比如請大夫和月假之類,海棠給範閒撓癢的手就已經停了下來,微感震驚地望著他的後腦勺,似乎沒有想到範閒說的居然不是虛套的假話,而是真真正正在做這些事情。
等聽到最後那句話時,海棠臉上的佩服之色一現即隱,輕聲說道:“安之說地有理。”
“嗯?”範閒有些意外地回頭,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麼認真地回話,這感覺真不好,像是徐子陵在說服師尼姑。
他搖搖頭,將這個令人難過悲哀的聯想趕出腦去,沒頭沒腦說道:“朵朵,對不起。”
這次輪到海棠意外和嗯了一聲。
範閒說道:“前幾天,你我二人生分了些,事後我想了想,這主要是我的問題,當然也有你的問題,可是歸根結底,是我的問題。”
雖然海棠不是很明白他想講什麼,也不理解這個古怪多餘佔字數兼灌廢水地句式,但依然很輕易地聯想到在北齊上京城外的古道邊,面前這位年輕人曾經說過地八九點鐘太陽,世界你的我的之類。
她的唇角泛起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範閒拍拍雙手,盯著她的眼睛說道:“我奢求朋友之間的坦誠,但其實對你是不夠坦誠的,所以這是我的問題。而你自從離開北齊,來到江南之後,天天要盯著那麼多銀子,還得擔心我如何如何,你的壓力太大,讓你心緒難寧,不及當初,無法成功地化解這份壓力,是你的問題。但是,你有壓力,我有壓力,歸根結底,這些壓力是我弄出來的,所以這問題也是我的。”
海棠笑了起來,掩嘴,只露出那雙明亮有若清湖的眸子。
範閒微微一怔,下意識裡說道:“眼睛挺漂亮的。”
“嗯?”兩人間第三次嗯。
範閒呵呵笑道:“沒想到你也有小姑娘的一面……不過說到底,你到今天也沒告訴我,你到底多大了。”
看到海棠微怒神色,他不置可否地揮揮手,說道:“轉話題!剛才不是問,為什麼這兩天對明家沒動作?”
“你說你忙著妓院的裝修工作。”海棠也是會開玩笑地,只是偏生澀了些。
範閒點點頭。笑道:“這是一椿。當然,最主要地問題是……我在等夏棲飛養傷。”
———————————————————————
三月二十六的晚上,蘇州西城一帶鹽商皇商府邸聚集的地方,紅燈高懸,鞭炮喧天,一片喜氣味道,原來是這些日子在內庫一事上出盡風頭的江南水寨統領夏棲飛,正式在蘇州城裡置辦了一座院落。今天第一次開門迎客。
其實真正的江南鉅富,在蘇州城外。江南水鄉之中都有自己有大院,平日也都是居住在自己有莊園之中,很少留在城中,但是他們每一家都必然在蘇州的西城裡預著一座豪奢的住所,因為這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與家族實力地展現。
西城地價極貴。而且一向沒有人願意賣房產,所以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住進來,而夏棲飛能夠成功地開了自家的宅院,這就代表著經過內庫一役之後,江南已經承認了他地資格。
當然,住進蘇州城的夏棲飛。當然要把自己洗的乾淨一些,臉上不留一絲黑道,所以自然不能以江南水寨統領的身份入住,他如今的身份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了夏明記的東家。
夏明記。自然也是新開地商行,這名字裡暗藏的意味。前來道賀的商人們心知肚明,那個明家是如此的顯眼刺目,只是不知道明家今天會不會派人前來,聽說明家主人明青達老爺子那天昏厥之後,整整兩天後才醒過來,身體虛弱的一塌糊塗。
一輛馬車,停在了夏府之前,馬車全黑,沒有任何徽記,但是四周虎視眈眈的護衛,與街中頓時多起來地陌生人,無不昭顯了這輛馬車的身份。
正圍在夏宅門口的商人們趕緊走了過來,對著馬車躬身行禮,又熱切地準備迎接馬車中人。
馬車內,範閒對三皇子和聲說道:“殿下,您真想湊這個熱鬧?似乎有些不大妥當。”
三皇子甜甜一笑說道:“我知道老師在擔心什麼,不過既然老師今天不避嫌疑來為夏棲飛助勢,多加學生一個,也不算什麼。”
範閒笑了笑,知道這個小傢伙無時無刻都沒有忘記宜貴嬪的教導,死活都要與自己綁在一處,不僅是心理上的,更是在輿論上。
一大一小,蘇州城裡的兩位貴人矜持地下了馬車,引來車外的一陣喧譁與此起彼伏的起安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