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比你來早了……很多年。”
江月心這句話說得輕飄飄, 卻令魏池鏡的心上悄然浮出了裂痕。
“什麼意思?”他問,“他與你,究竟相識多久?”
“我也不大記得請了。”她答道,面上是回憶之色,“我只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便答應嫁給他了。他還朝前,就一直住在不破關。”
頓了頓,她的眉眼微翕, 眸中似有什麼亮光閃逝而過。
“我總覺得奇怪,他的雙膝為何會落下那般毛病。後來我終於想起,我從前貪玩跑去冬日的鶴望原, 是他將我一步一步揹回了家門前。那時的他還是個髒兮兮、瘦巴巴的小鬼,舊傷剛好不久。我怎麼會忘了這件事呢?”她有些懊惱地重複, “我怎麼會忘了?”
她一句一句地說著,魏池鏡心上的那道裂痕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所有他曾引以為傲的陪伴、先來一步的優越, 都被片片擊碎了,化為齏粉。
“……罷了。我知道了。”他略略退後了一步,低著頭,冷聲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多提。我並不想聽。”
江月心閉了嘴。
她著實是猜不透魏池鏡在想些什麼。從前的魏池鏡總是嫌棄她, 現在的魏池鏡似乎也是如此。也許他們二人生來就是不對盤的,只能吵吵鬧鬧、打打殺殺的。
魏池鏡不敢再聽她提及與李延棠的故事,只是快步朝著門踏去, 腳步竟有些狼狽,像是打了敗仗時撤退的樣子。到了門前,他才放慢了腳步。別人才瞧他時,他又變為了疏冷無端的五殿下。
誰也不知道,他在江月心面前流露出過別樣的一面。阿醜文團隊獨家整理,所有版權歸作者所有
他離開江月心後不久,不過是小半日的功夫,便聽得外頭傳回不好的戰報。說是不破關城內,又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了一支軍隊;此軍作戰神勇無比,以一當十,竟叫身強馬壯的大燕人也敗下陣去,轉眼就送出去了一大片城。
這支天恭軍隊的首領,竟是失蹤已久的霍天正!
魏池鏡得知此訊息後,頓時心道一句“中計”。霍天正在早前的戰事裡下落不明,全天恭人都道他被大燕國俘了去,但魏池鏡知道的清楚明白——霍天正並不在他這兒。
如今看來,這不過是早就計算好的!
霍天正竟破釜沉舟,將半個不破關讓出來,再埋伏城中,與外頭的江亭風裡應外合、雙面夾擊;如此一來,大燕人便被困死在了這半個城池裡,想要撤走都困難!
魏池鏡聽聞此事,死死咬牙,一拳狠狠擊在桌面上。
“我早該猜到的!天恭多詐,那霍天正的性子,我又最瞭解不過!”他的面色略有些猙獰,“是我大意輕敵了……李延棠!!”
縱使懊惱,他也不得不出去迎戰。然霍天正與江亭風皆是一等一的謀略好手,苦心孤詣鋪墊如此之久,又怎會讓魏池鏡輕易扭轉戰局?
魏池鏡雖拼死搏殺,可卻難敵這二人聯手。待到月上柳梢、漫天繁星之時,大燕軍隊已在不破關城裡失去了泰半地方,只能且戰且退。硝煙四溢、滿城血氣,矮牆青磚之處,遍佈遺屍斷肢。
魏池鏡騎著一匹快馬,一手擦去面上血跡,披星戴月,向著城外逃去。馬蹄踢踏,濺起地上橫流血汙;偶爾一緊韁繩,駿馬便揚起雙蹄,飛跳過地上殘軀破石。
他負了傷,終要近了靠鶴望原一側的城門時,卻見得那城門下守著一個人——長發高束,手持利劍,薄紅雙唇緊抿,目光凜然若冰雪。她望著他,口中低聲道:“五殿下,等候已久。”
江月心反手挽了道劍花,眸色愈發冰冷:“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否則,五殿下別想出了這扇城門。”
城門四周有火星,微弱的紅焰在地面上一線漫開,若盛放了一地紅蓮。
魏池鏡捂著右臂傷口,沙啞著嗓音,喃喃道:“非要打贏你不可麼?”
——啊,他竟忘了這一茬。
江月心可不是個囚得住的人。
說實話,在與霍天正、江亭風交戰時,他已受了重傷。若要在此時與江月心交戰,恐怕不過三招,他就會敗下陣來。饒是如此,魏池鏡仍舊勉強用左手舉起了劍,肅然道:“那麼,小郎將,我便不多客氣了。”
他勒緊了韁繩,一夾馬腹,縱馬向前。銀刃掠過夜空,發出撕裂銳響。
“看招!”江月心亦舞劍向前,策馬朝前疾奔而去。兩人迎面相交,劍刃在空中滑轉而過,帶起一片刺耳的金戈摩擦響聲。
她來勢洶洶,力道兇狠無比。魏池鏡臂上肌肉繃緊,心底卻是苦笑不已。他知曉,自己的極限也不過是如此了。身體的疲倦和痛楚齊齊湧來,在此刻同時漫上了他的頭頂;先前與霍天正交戰時所落下的、或大或小的傷口,一起發了作。
下一瞬,銀光一閃,他的劍竟然被江月心挑飛了出去!
那柄劍在空中旋轉幾圈,便哐當摔落在地面。魏池鏡大喘了一口氣,捂著右臂,蒼白麵色笑道:“小郎將,這回也是我輸了。”他的面色煞白,俊秀的面容早沒了顏色;額角一大片血痕,襯得一身塵埃的他愈發狼狽。
劍被挑飛出去的瞬間,魏池鏡忽然察覺到了一絲濃濃的疲憊。
多年來,隱姓埋名藏匿於天恭軍隊;故國不複,舊人不識;夜夜驚夢,不停地輾轉從金蓮臺的大火之中醒來,又終日徘徊於複仇的痛楚之中……
這些事,要說不疲憊,那是絕無可能的。
他滑下馬,扶著馬頸,腳步略有些虛浮。火勢越來越大,扭曲的煙氣也模糊了他的面容。在一片噼啪火聲裡,他抬起頭,神色淡漠地望向了江月心。
“小郎將,你我二人是敵,你就在此處殺了我吧。”魏池鏡道,“橫豎,我是殺不過去了。死在別人手上,倒不如死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