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然
郭凱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摟著玥兒玩笑著如果被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如何如何,未成想一語成讖,下一秒就被現實直接打臉。在最初的幾秒鐘裡,我的腦袋似乎有一些空白。周圍的一切彷彿都如電影的慢鏡頭,將三人的表情一幀幀放大爾後在眼前徐徐展現,清晰,深刻,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嫻熟的手法,完美的效果。
此刻,我看見郭凱站在門邊,他的手仍搭在門把手上,不進,不退,只冷冷地看著我們。玥兒一把推開我的懷抱,看看郭凱,又看看我,眼裡的恐懼和慌亂一覽無餘。臉上適才的紅暈已被蒼白取代,溼沁沁的額頭只汩汩地往外冒著冷汗。她的手那麼冰涼,隔著衣物我也能感覺那澈骨的寒意。是啊,她那麼謹小慎微的一個人,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我們的關係一直都費盡心思處心積慮遮掩,今天定是因為我的發難而慌了神,才會忘記此刻是在公司的事實,才會在我的辦公室裡被我擁抱而沒有拒絕,要知道,平日裡她可是一通電話都要找無人處才接聽的啊,面對這般毫無準備被人撞破的難堪和窘迫,以她的心性,內心早已天翻地覆了吧。望著她此時滿臉的驚駭與無助,我不由得輕嘆一口氣,也不顧郭凱在旁,攬過玥兒的肩,在她耳邊悄聲說道,“丫頭,沒關係,不要怕,一切有我。”
其實在最初幾秒的怔忡後,我便很快鎮定下來。撞見又如何,被人知道又如何,就像我之前所說,我已經循規蹈矩了幾十年,為什麼就不能有一次為自己奮不顧身一回?連佛都說“來之則安之”,我從一開始就未迴避對玥兒的感情,如果不是小娟父親的車禍,現在我們已經能大大方方立於人前,即便眼前情勢不容我快刀斬亂麻,在我心裡仍是無比堅定,終有一天,我會兌現對玥兒的承諾。
所以即便此時當著郭凱的面,我亦不再顧慮。雖然玥兒嚇得不輕,當我再次靠向她的時候竟條件反射般用手擋住我的身體。微微一愣,我自失地笑笑,只得收回攬著她肩的手,順勢拍拍她的背,溫言道,“丫頭,你先下去吧,沒事的,相信我。”
見她全無反應,空洞的眼神似透著絕望般毫無神采,只木然地立在當下悵然所失,心下一慟,我一把扶正她的肩,強迫她看著我的眼睛,“玥兒,玥兒,看著我,沒事的,相信我!”
玥兒這才好似回過神來,茫然看我一眼,內裡卻蓄滿了淚花,環顧下四周,彷彿周遭一切在瞬間變得陌生,再望向我時已如一團死灰,只機械地點點頭,再不顧我的心疼與擔憂,轉身快步走出我的辦公室。
她一直低著頭,紫色的連衣裙貼在身上已無適前的輕盈靈動,只隨著她踉蹌的背影拉扯出不甚協調的褶皺,將我的心也一層一層壓實裹緊,直到喘不過氣來。和郭凱擦肩而過的時候,她似有一瞬的停滯,卻也只是一瞬,爾後便一言不發地衝了出去。
心底重重一嘆,我回過頭,緊閉雙眼,任由自己跌回座椅,只覺疲憊不已。
有關門的聲音,我知道是郭凱,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來吧,該來的躲不過,我也不認為自己需要對郭凱交待什麼或是隱瞞什麼。此時此刻,我更關心的是玥兒,變故一個接一個來得猝不及防,她剛才失魂落魄的樣子,讓我分外揪心。
緩緩睜開眼,見郭凱已在我對面坐下,直直盯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良久,他將身體往後一靠,扔給我一支菸,自己也點燃後猛吸了一口,撣撣菸灰,看著我的目光如炬,“什麼時候開始的?”
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我接過煙自顧點上,並不看他的眼睛,對著天花板吐出一口煙霧,半晌才道,“你結婚那天。”
郭凱夾著煙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盯著我,彷彿不認識一般,“嫂子那會兒還在這邊吧?”閉上眼想了想,自失地一笑,“怪不得嫂子臨時起意要走,怪不得那天打你幾個電話都找不著人,我還真以為嫂子是為著她工作調動的事情煩心呢,呵,沒想到……”說著坐直了身子,瞟我一眼,“你來真的?”
我呵呵輕笑,卻是掩也掩不住的苦澀,並不迴避他的目光,“你覺得呢?”
像是拿不準我的意思,郭凱覷著我再次試探道,“你不會來真的吧?”
我瞅他一眼,他的臉上有晦暗不定的神色,吸一口煙,我轉過頭望向窗外,再不說話。
“兄弟,你犯得著這樣麼?”郭凱一把摁滅了菸頭,似嫌離我太遠,將座椅往前一挪,“你和嫂子兩地分居,隔著千里萬里的,男人嘛,我理解,尤其像我們這種,天天泡在名利場中,難免有逢場作戲的時候,可做了也就過了,誰也別惦記誰,你這種拖泥帶水還談情說愛的,可是大忌啊!”一邊恨鐵不成鋼般點著我道,“不要相信那什麼‘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鬼話!那都是些沒經過世面的王八蛋瞎jiba亂扯,真出了問題有幾個得了個好下場的?你陳然也算是老江湖了,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不明白麼?你說你咋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
郭凱一口氣說完,不知是因為體虛氣短還是情緒激動,竟有些氣喘吁吁。我並不言語,郭凱這樣的反應實在是再正常不過,換作以前的我,遇到別人這樣的情況也定是這般瞭然一切地頭頭是道。誠如他所言,我也算老江湖了,這麼簡單的道理怎麼可能不明白。可正是因為明白,我才知道,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只有當事人自己才最清楚,對於旁人的誤會和不解,沒辦法也沒必要去解釋,這就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們每一個人,最終不過都是在活自己走自己的路,旁人,外人,又什麼時候真正參與過我們的生活?
所以我並沒有回答郭凱的話,因為沒法解釋也解釋不清,這種事情,只有自己經歷了才會明白。我只是默默地抽著煙,任由他痛心疾首地繼續他的高談闊論,“陳然,你有考慮過嫂子的感受麼?當初若不是嫂子成全,哪有如今的凱然?這些年,你們長期分居兩地,嫂子是個女人,她不容易!如今凱然發展好了,你我都不愁吃穿,難道真應了那句‘飽暖思yin欲?’,你怎麼也俗套地跟著電視劇裡那些有了錢就找小三的男人,遇到個年輕點兒的,就把持不住啊?”
他的口似有些幹,卻一時找不到水,見我面前放著杯子,也不忌諱,端起來便呷一口,“還有那李玥兒,你說人一小姑娘,圖你啥?我也不是有意詆譭她啊,說白了,不外乎就是為了錢或是為了情,你說對不?如果是為了錢,說句不好聽的話,以凱然現在的實力,我知道你陳然有那個資本,你給她買房子買首飾或者就直接給她錢,我都覺得沒啥,可你非要把自己的感情搭進去,喂,陳然,咱們可是商人,商人是什麼,無利不起早,不做賠本的買賣,你這樣又掏錢又掏心掏肺的,怎麼都不划算吧?”說著又掏出一根菸點上,繼續道,“如果是為了情,好,人小姑娘單純,不是咱這庸俗之輩,那麼我問你,你打算拿什麼去給她呢?不要跟我說你對她一往情深就完事,人才剛大學畢業沒多久吧?她以後要不要結婚?要不要成家?人家才二十幾歲,一輩子還長得很,難道就一直陪你這大老爺們兒玩這些柏拉圖式的愛情遊戲?你就這麼忍心讓人家躲躲藏藏地跟著你一輩子?就算她願意,她家人呢?她父母呢?也願意?陳然,我問你,你又做何打算?”
“我會給她婚姻”郭凱如倒豆子一般對我一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他說得沒錯,我無比贊同,因為這些情況我早已翻來覆去考慮過,只是他不知道罷了。所以我覺得此刻也無需多言,將手中燃盡的菸頭一扔,我一口接住他的話,“其實若不是小娟父親的車禍,我與小娟現在應該已經分手了。”
郭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含在嘴裡的煙也顧不得吸了,“什麼?!陳然,你說什麼?你瘋了吧?!”
我毫不理會他的驚訝,只盯著他面無表情道,“我想我表達得已經很清楚了。”
“你小子今年是本命年吧?犯太歲啊,真他媽撞邪了!”郭凱一把夾下煙,“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嫂子她知道麼?”
見我搖頭,郭凱把桌子一拍,指著我道,“那你怎麼說得出口這樣的話?!嫂子父親剛走,你就口口聲聲要給另一個女人婚姻,到時你讓人嫂子情何以堪,‘糟糠之妻不下堂’聽過沒?你這樣和那些你以前口口聲聲鄙視的渣男有什麼區別?!”說著恨恨地看一眼自己手上的結婚戒指,“難道你是看著我娶了個學生,你自己也按捺不住了?找個年輕的好顯得你魅力無窮,一點都不輸於我?!”
“夠了郭凱!”我聽得他愈發口不擇言,一把打斷他的話,“和玥兒,和小娟之間的事情,我自有分寸。眼下我也沒有其他多說的,只有一句,”我抬起頭望著他,頓了頓,“在這事情沒處理完之前,我不得不為玥兒考慮,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郭凱默默地把煙抽完,不置可否,良久過後,只聽他重重嘆一口氣,再次看向我時已沒了剛才的激動,“這還用說麼,就算為了嫂子,我也不會吐露一星半點。誰不知道,這些事情,外人再怎麼說,都是添亂,這點道理我還明白。”復又自失地一笑,“你說得對,你年紀比我還大呢,怎麼可能沒有分寸。”隨後站起身,撣撣身上的菸灰,他頓了頓,“你好自為之吧。”說完再不看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我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