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他的腳步平穩,走了幾步,步履變得遲緩,停了一停,又直起身體,繼續朝前而去。
“景深,你怎樣了?”
蕭永嘉幾乎是奔了過來,一把扶住了高嶠,帶著他靠坐在了地上。
血不停地從他的傷口中湧出,早已將他的衣衫染上大片的血。
蕭永嘉跪在他的身畔,顫抖著手,用牙齒咬著,將裙裾撕條,纏在丈夫身上的傷口之上。
“莫擔心,只是皮肉傷而已,我沒事。”
疼痛和失血,令高嶠臉色蒼白,但他的神情卻很是輕松,安慰過妻子,他甚至還低下頭,輕聲指導蕭永嘉該如何崩纏傷口才能最快地止血。
蕭永嘉眼中含淚,照著丈夫的指導,替他包裹傷口。完畢,高嶠又安撫般地握了握妻子那雙染滿了血的冰冷的手,隨即看向身畔一直望著自己的小七,低聲笑道:“阿耶沒用了。七郎對阿耶失望了吧?”
小七牙齒緊緊地咬唇,用崇拜的目光望著自己的父親,拼命地搖頭。
“阿耶流了這麼多血,都說不痛。阿耶就是大英雄。”
高嶠大笑,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胳膊,將兒子摟入了懷中,唇湊到他的耳畔,低聲道:“等日後回去了,阿耶教你讀書寫字可好?”
小七用力點頭。
慕容西定定地望著,突然轉身,提刀,一步步地走來。
蕭永嘉替丈夫裹好傷口之後,便一直在留意身後不遠之外慕容西那夥人的動靜,看見他竟提刀又朝這邊走來,月光映出一張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容,不禁暗自驚心,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厲聲道:“願賭服輸!慕容西,方才若非我夫君點到為止,你早已氣絕身亡!你還不走,莫非是要食言?”
慕容西停步,盯這月光下的蕭永嘉。
這個南朝的長公主,當年從他第一眼見她之時,便傾心不已。後來若非因她之故,那一夜,自己也不至於完全喪失了警惕,以致於被侄兒輕而易舉地施加戕害。
他的侄兒慕容替,心機之陰,叫人膽寒,但他卻不知道,在他出生之前,自己還是少年之時,曾誤服毒藥。為解毒,遍用奇方,其中不乏以毒攻毒的方子。
在那段長達一年多的就醫日子裡,他猶如身處煉獄,幾次從鬼門關前,去而複返,痛苦不堪。所幸他體格強健,遠勝常人,終於病癒,隨後,他慢慢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也起了變化,如同因禍得福,對毒藥的耐受,遠勝於常人。
那夜,在他中刀倒地之後,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立即閉氣假死,隨後昏死了過去。
也是上天要給他一條活路。先是慕容替對那把淬過毒的匕首太過自信,並未仔細檢查便丟下他的“屍體”離開。再是他的侄女慕容喆,總算還念最後一分血親之情,及時趕到,阻止了叛軍對他“屍首”的淩虐,安排人將他運回龍城落葬。
次日,他被卷在席裡,用馬車送回龍城的路上,蘇醒了過來。
運送他的那幾個鮮卑士兵見他死而複生,無不驚懼,又懾於他平日之威,何敢反抗,皆為他所用。
便是如此,他僥幸活了下來,等待複仇。
在這猶如活死人般的不見天日的漫長日子裡,他無時不刻謀劃複仇之餘,每每想起蕭永嘉,更是愛恨交加,難以自已。
自己曾對她一往情深,多年之後,更是因她之故,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望她有所回應,又何錯之有?
“高嶠方才不過是用奸計,才勝了我!當年他北伐,亦是被我阻擋,才失敗而歸!他一向便是我的手下敗將!我慕容西,除了不是漢人,文才不及他之外,哪裡比不上高嶠?”
慕容西恨聲應道。
蕭永嘉怒道:“慕容西,你比他差得遠了!只怪大虞朝廷無能,才叫你們這些胡人有了南下之機,你們犯下的累累獸行,我今日也不和你論。我只說一事。當日攻下高涼,你放縱下屬,劫掠手無寸鐵的民眾,濫殺無辜,如此行徑,與獸類,與你的侄兒慕容替,又有何區別?你遭如此報應,也是咎由自取。當日僥幸叫你活了下來,已是上天留命。當年你亦自稱讀過經史子集。論胸襟,論氣度,論為人之道,你與他如同雲泥之別!今日你還有何臉面,竟敢如此質問?”
她冷笑:“我再求你一事。從今往後,切勿再提你對我如何如何了!我蕭永嘉可擔待不起你如此的厚愛!”
“莫非你真以為你對我有如此之用心?你不過是不甘,自欺欺人罷了!”
慕容西雙目定定地望著蕭永嘉。那條提刀之臂,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給抽去了力氣。
帶著殘餘血跡的那簇刀尖,慢慢地下垂,最後無力地完,便不再看他,轉身扶起一直沉默著的高嶠,另手牽住小七,低聲道:“我們走吧。”
高嶠眼眶微微酸脹,悄悄地握緊了妻子朝自己伸來的那隻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夜已過去。
遠處天光微曉,晨色朦朧。
一家三口,相互扶持著,朝著小道盡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