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默不作聲。
為了扮好幽冥判官,他不光外表做了偽裝,走路也踮起腳尖,顯得更加高大。“飄”到牛丁身前之後,他連呼吸都停下,控制心臟緩慢地跳動。
如果不進行肢體接觸,難以感受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判官廟裡的那一尊塑像。
他之所以不作聲,是希望牛丁繼續說話,最好說個不停。自己掌握的資訊越多,就越能準確判斷對方身份。
正如犯人被捕,要儘量少開口,否則所說的一切都有可能成為辦案證據。
日常生活中,如果上位者不開口,弱勢的一方會越來越感受壓力,越來越害怕。不知道對方掌握了多少情況,準備降下多重的懲罰。在這種情況下,往往會竭力為自己開脫,越講越多,最終說漏嘴……
可這一次,很詭異。
牛丁連呼兩聲“請您老人家寬恕後”,就趴在榻上維持磕頭姿勢,不動彈了。
說明他認為,除了冒犯判官外,並無其它過錯,老老實實等待處罰。
楚大神棍合計,還是需要給點提示,主動出擊誘導。
低沉的,毫無抑揚頓挫平仄起伏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狹窄的屋內迴盪嗡嗡嗡混響,似乎一群蜜蜂狂亂飛舞。
經過一個多月對身體的適應與訓練,楚凡能非常靈敏精確地控制全身肌肉,包括聲帶,發出類似魔獸與電子合成音輕而易舉。
單調的低沉的重複的聲音最具催眠效應。這也是聽和尚唸經聽老師講課聽官吏報告,不困的人也感覺困,非常容易昏昏入睡的原因。
“勢敗休雲貴,流離莫論親。垂髫寄破廟,橫禍遇貴人。”
這是判官的判詞。
楚凡穿越後脫胎換骨,記憶那是真正的好。前生經歷只要一回想,就像開啟了一個檔案庫,分門別類,歷歷在目。
這詩本來是《紅樓夢》金陵十二釵裡巧姐的判詞,其遭遇與被孔老太爺收留的小姑娘特別相似。楚大神棍搜尋記憶翻出來後,作了大改動。詩句淺顯,垂髫指小姑娘,破廟、橫禍、貴人非常好理解。相信牛丁再沒有文化,琢磨幾遍後也能懂。
故意點出小姑娘沒死,就是要彰顯判官神目如電,什麼都清楚,令牛丁死心塌地相信。
匍匐在榻上的牛丁顫抖起來,半晌才抬起頭,道:“咦,她沒死?”
楚凡不做聲。
這種時候開不得腔,保持威嚴很重要。
牛丁也不敢質詢判官,是自己在與自己對話。
況且,楚凡對牛丁的隱秘一無所知,得繞著圈子小心翼翼套話。唯一的一點點資訊優勢,剛才也丟擲去了。
果然,牛丁接著說道:
“那個小姑娘身子冰涼,早就沒氣了。小的怕她的生魂已經飛走,不敢交付上差。才丟到孔太爺的門口,想訛幾個錢……大人明察呀,不是小的貪財隱瞞,偷奸耍滑,偷工減料……”
言畢磕頭如搗蒜。
這段話裡的資訊豐富,很重要。
生魂?難道丫真的擺渡?
上差?難道是鬼差?
偷工減料?很明顯是說溜嘴了。但也看得出,牛丁在潛意識裡根本沒有把幾個小孩子當成人,而是物品。
眼瞅著越來越逼近謎底,楚神棍大為得意,道:
“陰陽有序,天道無情……還有兩個,在哪裡?”
話一出口,“嗡”一聲,楚凡感覺腦袋大了一圈,心道要糟糕。
除了探究牛丁的底細外,一直盤旋他心頭的疑問是,兩個小孩子究竟怎麼樣了。
這句話本來沒有問題,八面玲瓏。
如果牛丁是冥河擺渡人,可以領會成問魂魄在哪裡。如果不是,可以領會成問人在哪裡。如果兩個小孩死了,還可以領會成問屍體在哪裡。
可楚大神棍現在假扮的是判官。神目如電,怎麼會不知道兩個小孩的情況?
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直接問的,方才一得意,竟然脫口而出。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怎麼收得回?